整个夏天他们都待在村里。今后他们会发现这个决定是个可怕的错误,但此时看来挺明智的,因为汤姆和艾格尼丝还有阿尔弗雷德在地里干收割的活计,每人每天也能挣上一便士。初秋来临之时,他们已经有了沉甸甸地一袋银币,还有一口肥猪,他们又要出发了。
第一晚他们栖身在村里一座教堂的门廊里,但第二晚他们找到了一座乡下小修道院,承蒙了僧侣们的款待。第三天他们穿梭在楚特森林中心,灌木和野生林地一望无际,就是大路也还没有一辆牛车宽,夏季疯长过的植物此时正在路两边消亡。
汤姆扛着他的背包,里面塞满了他的小件工具,锤子挂在腰带上。他的斗篷在左臂下扎成一捆,右手还握着长铁钉,拿它当作手杖用。他很高兴能再次上路。他的下一个工作也许就是建造主教堂。他没准能当上石匠头,然后在那里度过余生,还要造一座无以伦比的教堂——这座奇观甚至能保证他升上天堂。
艾格尼丝把他们仅有的家当都放进了烧菜的罐子,并把它绑在背后。阿尔弗雷德负责将来建新家所需的工具:一把斧子、一把锛子、一把锯、一把锤子、一把在皮革或木头上钻孔的锥子还有一把铲子。马撒太小,背不了什么东西,除了别在腰带上的餐刀和她自己的碗,以及拴在背上的防寒斗篷。不过,在把猪卖到集市上之前,她还负责赶猪。
在他们穿过无尽林海的时候,汤姆一直小心地观察着艾格尼丝。怀胎十月已经过了一半,她肚子里的负重也比背后的少不了多少。但她看来有无穷的体力。阿尔弗雷德也是完全没问题:他也经历过这个年纪,这岁数的男孩精力多得自己都不知道往哪使。只有马撒有点累了。她的两条细腿只适合跑跑闹闹,不适合长途跋涉,她常常落到后面,其他人需要停下等她和猪跟上来。
汤姆边走边琢磨着他有朝一日要建造的主教堂。像通常一样,他先在脑海里绘制出一道拱门。这极为简单:两根柱子撑起一道半圆的拱。然后他想象出第二道拱门,跟第一个完全一样。在思想中,他把两个贴在一起,形成一道较深的拱门。然后再加上一道,再一道,还要更多,最后有了一长溜,全都接在一起,组成一个通道。这是一栋建筑的本源,因为已经有了一个挡风避雨的房顶,和两面举起房顶的墙。教堂也就是这么个通道,不过多点装饰。
光是一个通道的话太暗,所以第一个装饰是窗户。如果墙壁足够坚固,上面就可以开些洞。这些洞上部是圆的,两边竖直,底框水平——就跟原始的拱门一个样。在拱廊、窗户和门上使用类似的形状,是让建筑显得漂亮的因素之一。匀称是另一个因素,汤姆眼前幻化出十二个相同的窗户,间隔相同,分布在通道两边的墙壁上。
汤姆试着让成型的窗户出现在眼前,但他的思想总是开小差,因为他感觉正在被窥视。这种想法很蠢,他想,他当然是在被别的东西盯着,有鸟、狐狸、猫、刺猬、老鼠、鼬还有田鼠什么的,反正是聚居在林子里的东西。
中午时分,他们坐在一条溪流旁休息。全家喝了纯净的溪水,吃了冷熏肉,还有从林地上捡来的海棠。
下午马撒疲惫不堪。有一回她落后了大家有一百码。汤姆站在原地等她跟上来,这时他想起了当年的阿尔弗雷德。那时他还是个漂亮的金发男孩,身子结实胆子又大。看着马撒责备猪走得太慢,汤姆心中溺爱和恼火交集。然后她面前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个人影。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如闪电,汤姆的头脑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高举起一根木棒。惊恐的喊叫蹿到了汤姆的喉咙处,但在他喊出声之前,那男人把棒子朝马撒挥了过去。它结实地打在她头侧,汤姆听到了这一击带来的恶心的声响。她就像断线了的木偶仆倒在地。
汤姆发觉自己正沿路往回跑,他的双脚沉重地敲击着坚硬的土地,如同威廉的战马蹄一样,只恨没生出四条腿。他边跑边观察着正在发生的事情,这有点像观看教堂墙壁高处的绘图,因为他能看到,却对其无能为力。袭击者无疑是个逃犯。这个身材短粗的男人身穿棕色束腰外衣,赤足。他瞪了汤姆一眼,汤姆看得出,那人的脸孔被毁得凶神恶煞:他的嘴唇已经被切掉,很可能是他犯过跟说谎有关的罪,才受到这种刑罚;他的嘴现在成了一道可憎的永久的裂口,被扭曲的伤疤组织围在中间。要不是马撒的身躯躺倒在地上,这幅吓人的情景会让汤姆止步在他的路途中。
这个逃犯把眼光从汤姆身上转开,直直地盯着那头猪。转瞬之间,他弯腰抓起它,把仍在蠕动的猪夹在胳膊下,反身冲进了纠结的灌木丛里。他带走了汤姆一家唯一值钱的财产。
汤姆跪在马撒身边,他的大手抚在她幼小的胸膛上,感受着她的心跳,稳定而强健,他渐渐放下心,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但她的双眼紧闭,鲜亮的血红色沾染了她的金发。
过了一会,艾格尼丝也跪在他旁边。她摸了摸马撒的胸口、手腕和额头,然后给了汤姆一个实在、平和的眼神。“她还活着,”她语气严厉,“把猪追回来。”
汤姆迅速解开他的工具背包,扔在地上。他用左手从腰带上取下硕大的铁头锤。右手里还有那根长铁钉。他能看到偷猪贼来去时踩踏灌木的痕迹,而且还能听到林子里传来猪叫声。他一头扎进树丛。
足迹极易追踪。那个逃犯人高马大,夹着一只来回挣扎的猪,他在被压平的植物、野花、灌木和小树中留下了一条宽阔的逃亡之路。汤姆跟着他猛跑,心中充满了一种野性的欲望:抓到那个人,然后把他揍扁。他撞开一丛桦树苗,冲下一道斜坡,淌过一滩泥沼,来到一条窄路上。他在那停下了。那个贼有可能走了左边,也可能是右边,而此时没有被踩碎的植物给他指路了。不过汤姆侧耳一听,就听到左边传来猪叫声。他还能听到身后有人正披荆斩棘而来——阿尔弗雷德,他猜。他继续跑去追猪。
小路把他带到了一道小斜坡,然后猛然变陡,并开始爬升。他现在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猪叫。他向山丘之上跑去,气喘吁吁——多年吸入的石粉已然侵蚀了他的肺部。突然小路变得水平,他也看到了那个贼,离他只有二三十码,还在拼命向前跑,就像有魔鬼在追他一样。汤姆加速冲刺,距离开始拉近。要是能保持下去的话,他肯定能抓到那人,因为一个带着猪的人不可能比没带着的人跑得快。但现在他胸口发痛。离那贼只有十五码了,十二码。汤姆把铁钉如长矛般举过头顶。再近一点他就能投出去了。十一码,十——
在他的铁钉出手之前,他的余光瞥见,小径旁边的灌木丛里冒出一个带绿帽子的脑袋。转向已经来不及了。一根粗木棍横在他跟前,跟对方设想的一样,他绊在上面,摔倒在地。
铁钉脱手,但他仍然握着锤子。他翻身跪了起来。他看到有两个人:一个带着绿帽子,还有一个是秃头,有乱蓬蓬的白胡子。他们朝汤姆跑过来。
他侧迈一步,向绿帽子挥起锤子。那人一闪身,但巨大的铁锤头重重敲在他肩上,他疼得大叫一声,抱着胳膊仆倒在地,看来它似乎是断掉了。汤姆没时间再举锤把他彻底解决了,秃头已经逼上前来,所以他用力把锤头打在秃头的脸上,他的腮帮子立时开花。
两个人捂着伤口后退。汤姆能看出来,他们俩已经斗志全无。他转过身。那贼还在沿小路逃跑。汤姆再次朝他追去,并不理会胸口的疼痛。然而还没追几码,他就听见身后一声喊叫,那声音很熟悉。
阿尔弗雷德。
他停下脚步回头查看。
阿尔弗雷德正在跟两个人对打,赤手空拳。他打中了绿帽子的脑袋三四次,然后踢到了秃头的胫骨。但两个人把他围了起来,栖进他的攻击范围以内,让他没法再发力踢打。汤姆犹豫着,在追猪和救儿子之间权衡着。接着秃头把脚插到阿尔弗雷德的腿后面,绊了他一脚,男孩摔在地上,两个人合身扑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和身上。
汤姆开始往回跑。他用身体撞飞了秃头,那家伙跌进了灌木丛里。然后他转身把锤子朝绿帽子砸去。那人之前曾经尝过这柄锤子的厉害,直到现在也只能单臂作战。他躲开了第一击,在汤姆再打下来之前,他转身钻进了树丛里。
汤姆回头看到秃头顺小路逃跑了。他又望向对侧:带猪的贼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他狠狠地吸了口气,恶毒地咒骂起来:那头猪占了他们这个夏天所存下的钱的一半。他颓然坐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打败了他们三个人!”阿尔弗雷德兴奋地说。
汤姆看了看他。“但他们偷走了我们的猪。”他说。愤怒像酒一样在他腹内发酵。春天的时候,他们刚攒够钱就买了这头猪,一个夏天都在让它长膘。一口肥猪能卖到六十便士。少来点卷心菜和一袋粮食,它也能保证全家过冬所需,另外还能做一双皮鞋和一两个钱包。丢了它真是灭顶之灾。
汤姆羡慕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他已经从方才的追逐和打斗中恢复了,甚至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那是多少年前了,汤姆琢磨着,我能跑得像风一样快,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已经都过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就像昨天一样。
他站起身来。
他把手臂搭在阿尔弗雷德宽阔的肩膀上,一起沿小路向回走。男孩还比他父亲还矮一点,大概是成年男人的一掌之差,不过很快他就能赶上了,而且没准能长得更高。我希望他的心智也能快点成长,汤姆想。他说:“随便一个笨人都会打架,但只有聪明人知道怎么置身事外。”阿尔弗雷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小路上转头,跨过那条泥泞的路,爬上斜坡,按贼留下的轨迹反向而行。当他们挤进桦树苗之中的时候,汤姆想到了马撒,怒气又一次在他腹内凝结。那个逃犯是在无意识之下袭击了她,因为她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汤姆加快脚步,不一会他和阿尔弗雷德就双双出现在大路上。马撒躺在原地,没有移动。她的双眼依旧闭着,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快干了。艾格尼丝跪在她旁边——令汤姆惊讶的是,除了她们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他一下子回忆起,今天早先他就感觉到似乎被人监视着,看来那一点都不算什么,因为这林子里随处都是人。他弯下腰,再次把手放在马撒的胸前。她呼吸正常。
“她一会就能醒。”那个陌生的女人用权威般的声音说道,“然后她会吐。之后一切正常。”
汤姆好奇地看着她。她正跪在马撒身前。她相当年轻,也许比汤姆小一轮。短袖皮束腰外衣外露出了她纤细的棕色肢体。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棕色的头发在前额处形成一道“恶魔山尖”。汤姆心中涌起一阵欲望。她抬头看着他,他被稍稍吓了一跳:她深陷的双眼充满热情,而且呈现一种异乎寻常的蜂蜜般的金色,这让她的整张脸似乎拥有了魔力,而且他觉得她一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从她身上转开目光,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然后他又对上了艾格尼丝的眼睛。她看来怨愤不已。她问道:“猪呢?”
“还有两个逃犯。”汤姆说。
阿尔弗雷德说:“我们把他们打跑了,但是偷猪的那个也溜了。”
艾格尼丝脸色阴冷,但没再说话。
陌生女人说:“我们可以把这个女孩挪到树荫里去,轻一点。”她站了起来,汤姆发现她相当小巧,至少比自己矮一尺。他躬身小心地抬起马撒。在他手里,她幼小的躯体几乎算不上什么分量。他抬着她沿路走了几码,然后把她放在一片草坪上,一棵老橡树在此投下了它的阴影。她的身体极为柔软。
阿尔弗雷德捡起了纷乱中散落一地的工具。陌生女人的孩子一直在旁观,双眼圆睁,嘴巴大开,但没有说话。他大概比阿尔弗雷德小三岁,外表有些古怪。汤姆打量着他,一点也没继承他母亲那迷人的美感。他皮肤极为苍白,头发为桔红色,蓝色的眼睛略微鼓出。从外表看他有些像弱智,汤姆寻思,这种孩子要么夭折,要么长成乡下白痴。在他的注视之下,阿尔弗雷德明显有些不舒服。
正在汤姆瞧着他们的时候,那孩子突然一言不发地抓过阿尔弗雷德手里的锯子,然后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阿尔弗雷德被这种无礼的行为伤害了,他一把夺了回来,那孩子无所谓地松开手。母亲说道:“杰克!管好你自己。”她显得挺窘迫。
汤姆看着她。男孩完全没有理会她。“你是她母亲吗?”汤姆问道。
“是啊。我的名字是艾伦。”
“你丈夫呢?”
“死了。”
汤姆吃了一惊。“你一个人出来旅行?”他难以置信地问。就算是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森林里也够危险的了,一个独身的女人基本不要指望能活下来了。
“我们不旅行。”艾伦说,“我们住在这片森林里。”
汤姆震惊不已。“你是说你们是——”他顿了一下,不希望伤害到她。
“逃犯,”她说,“是的。你认为所有逃犯都应该像法拉蒙·咧嘴一样吗?就是偷你们猪的那个人。”
“是的。”汤姆说,虽然他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漂亮的女人也能是逃犯”。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我诅咒了一个祭司。”她说,把脸扭向一边。
汤姆听来不是个像样的罪名,但也许那个祭司很有势力,或者特别敏感,要么是艾伦不愿意说实话。
他看着马撒。不一会她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迷惑,还有点害怕。艾格尼丝跪到她身边。“你现在很安全,”她说,“一切都好。”
马撒坐起来,接着就开始呕吐。艾格尼丝抱住她,直到她身体的抽搐过去。汤姆暗中称奇:艾伦的预言成真了。她还说过马撒会好起来的,这可能也是可信的。他大大松了口气,自己的感情竟然如此强劲,这让他略微有点惊讶。要是女儿没了,我可真承受不了,他想,同时他也努力忍着眼泪。他瞥见了艾伦同情的目光,他也再一次感觉到,她苍茫的金色双眼能看穿他的心。
他折了一根橡树枝,捋掉叶子,用这些叶子来给马撒擦脸。她面色依旧苍白。
“她需要休息。”艾伦说,“让她躺会儿,大概有一个人走三里地的时间就够了。”
汤姆仰头看了看太阳。白天还长着呢。他坐下来等。艾格尼丝温柔地把马撒抱在怀里。男孩杰克把注意力转向了马撒,依然傻呆呆地盯着她。汤姆想再多了解艾伦一些。他不清楚,是否能说服她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不想让她离开。“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含糊地问她。
她又一次望向他的眼睛里,然后她开了口。
她告诉他们,她爸爸曾经是个骑士,一个高大、强壮、凶狠的男人,他想要几个儿子,今后能跟他一起骑马、打猎、摔跤,也能陪他晚上吃喝玩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很不幸的,因为他得了艾伦这个女儿,而且不久老婆就死了;然后他再婚了,但是他的第二个妻子也是块盐碱地。他开始冷落艾伦的后妈,最后把她赶走了。他原来一定是个冷酷的男人,不过他对艾伦从来不这样,她尊敬他,并且跟他一块嘲笑他的后妻。等她的后妈走了以后,艾伦仍然留在他身边,在一个几乎全是男性的家里长大。她剪短了头发,随身带着刀子,学会了不去逗小猫,也不去关心瞎了的老狗。在她还只有马撒这么大的时候,她就已经能随地吐痰、吃苹果核了,要是她一脚踢在马肚子上,它会疼得深吸一口气,这样她就能把它的肚带再往里扣一格。她知道,所有不属于她爸爸那群的男人都是阳痿的货,所有不跟他们走的女人都被叫做操猪的货,虽然她并不确定——也不关心——这些脏字都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飘荡在一个初秋午后柔和的空气中,汤姆闭上眼睛,描绘出她作为一个平胸脏脸蛋的小姑娘的形象,她跟她爸爸那帮流氓一块坐在一条长桌边,喝着烈酒打着嗝,唱着关于烧杀抢掠,关于战马和城堡和少女的歌,直到她短平头的小脑袋贴在粗糙的桌面上睡着为止。
要是她的胸一直那么平的话,她应该会过得更幸福。但是终于有一天,那些人开始另眼看她了。当她说“闪开点,要不然我把你的球割下来,拿去喂猪”的时候,他们不再吼笑了。她脱掉羊毛束腰外衣,只穿长亚麻衬衫躺下睡觉的时候,有些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们在林子里解手的时候,会转身背对她,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有一天她看到爸爸和教区的祭司深谈许久——这很罕见——而且他们俩一直远远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谈论她的事。第二天早上爸爸就跟她说:“跟亨利和埃弗拉德走,按他们说的做。”然后他吻了她的前额。她很纳闷,到底他哪根筋搭错了——是不是年岁大了就变软弱了?她给自己的灰色猎马上了鞍——她拒绝骑那种娘娘腔的小马或者给小孩骑的矮种马——跟那两个民兵一起出发了。
他们把她带到了一座女子修道院,并且把她留在那。
那两个人骑马离开之后,整个修道院就回响起她猥亵的诅咒声。她捅了女院长一刀,然后步行走回了她爸爸家。他把她送了回去,绑着双手双脚,捆在一匹驴上面。那些人把她扔进惩罚用的监牢,直到院长伤口复原。那里又冷又湿,跟夜一样黑,而且只有水喝,没有东西吃。他们把她放出来以后,她又走回家去了。她爸爸再次把她送回去,这次她被抽了些鞭子,然后才丢进牢房。
当然,她们最终降伏了她,她被套上了见习修女的习惯,遵守着那里的规矩,学会了祈祷,尽管在心里她仇视那些修女,蔑视那些圣人,原则上她也不信任何人告诉她的关于上帝的任何事情。不过她学会了读写,掌握了音乐、数字和绘画,在她父亲的家里她就已经会说法语和英语,现在又加上了拉丁语。
回头看来,女子修道院里的生活还不算太坏。这个单性的群体有它独特的规则和仪式,她对此习以为常。所有修女都必须做些体力劳动,而艾伦很快就被分派到了管马的工作。没多久她成了马厩的负责人。
贫穷从没让她犯过难。顺从并不容易做到,但她最终做到了。第三条规矩,贞洁,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尽管为了给修道院找碴,她时不时地介绍一两个见习修女——
艾格尼丝在此打断了艾伦的故事,带着马撒去找条小溪,给孩子洗洗脸,擦擦她的外衣。她把阿尔弗雷德也带走了,以防万一,虽然她说她去的地方不会太远,一喊就能听到。杰克爬起来跟着她们,但是艾格尼丝强烈要求他留下,他似乎听懂了,又坐了下去。汤姆注意到艾格尼丝成功地带孩子们远离了这个于人神皆不敬的故事,只留下汤姆陪她。
一天,艾伦继续说道,女院长的小马瘸了,而她当时离修道院还有好几天的路程。金斯布里奇小修道院正好在附近,所以女院长从那边借了一匹马。等她回家之后,她告诉艾伦把借来的马还回去,并把她的跛马带回来。
就是在那儿,修道院的马厩里——那里能看到金斯布里奇那座眼见要塌了的旧主教堂——艾伦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他长得像被鞭子抽打过的木偶。他柔韧的肢体有小狗般的优雅,鼻子不断吸动,充满了警觉,但是他胆小怕人,好像所有有趣的部分都被从他身体里挖了出去。她跟他说话,但他不明白。她又试了拉丁语,可他并不是僧侣。最后她用法语说了几句,他脸上充满了喜悦,并用同一种语言回答。
艾伦再也没回女子修道院。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森林里,起先是在一个枯枝落叶组成的粗糙的避风处,稍后是在一个干燥的洞穴里。好在她还没有忘记在她爸爸家里学到的男性技能:她还能猎鹿、用陷阱抓兔子、拿弓箭射天鹅,她能把这些肉做得干净漂亮,她甚至懂得擦洗保养皮毛,用来做衣服。吃野生的干鲜果蔬对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其他需要的东西——盐、毛衣、斧子和一把新刀子——都得去偷。
杰克出生以后就更加难过了……
但是那个法国人怎么样了?汤姆想问。他是不是杰克的父亲?如果是,那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但是他能从她脸上看出来,她不会谈到故事的这一部分,而且看起来她不像是那类容易被劝服的人,所以他决定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
那时候她爸爸已经去世,他那帮兄弟也树倒猢狲散,所以她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亲戚朋友了。快生杰克的时候,她在洞口升起了彻夜不灭的篝火。她手头有粮食有水,有抵御野狼野狗的弓箭和小刀。她甚至还有一件从主教那偷来的厚红斗篷,能用来裹孩子。然而她对生产的痛苦和恐惧并没有足够准备,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自己快死了。不过还好,生下的孩子健康强壮,她也活下来了。
艾伦和杰克这十一年来的生活简单朴素。森林赐给了他们所需的一切,他们只需要冬天来临之前,细心地储存好足够的苹果、干果还有腌过或熏过的野味就够了。艾伦常常想,要是世界上没有国王领主主教警长,那么所有人都能这样生活在完美的幸福之中。
汤姆问她,她是怎么对付其他逃犯的,比如法拉蒙·咧嘴那样的男人。要是他们夜里爬到她身上,想要强奸她怎么办?想到这他下身微微一颤,尽管他从来不会强迫一个女人,包括他妻子。
其他的逃犯都害怕艾伦,她告诉汤姆,用她明亮又苍凉的眼睛看着他,他明白为什么:他们认为她是个女巫。见到守法的旅行者时——这些人知道,他们可以抢劫、强奸、谋杀一个逃犯,而不用害怕任何惩罚——艾伦只是躲起来。那她为什么不躲开汤姆呢?因为她见到了一个受伤的孩子,想帮帮忙。她自己也有个小孩。
她把自己从爸爸家里学到的关于武器和狩猎的一切都教给了杰克。然后她还教了他,从修女们那学来的:读写,音乐和数字,法语和拉丁语,绘画,甚至包括圣经故事。最后,在漫长的冬夜里,她把法国人的遗物传给他,那个法国人所知道的故事和诗歌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汤姆没法相信那个叫杰克的男孩能读写。汤姆能写自己的名字,还有为数不多的单词,比如“便士”、“码”、“蒲式耳(*)”。艾格尼丝是一个祭司的女儿,所以会得更多,虽然她写东西很慢,而且把舌头抻直还要费点劲。但是阿尔弗雷德一个字都不会写,几乎只认得自己的名字,马撒连这点都办不到。难道说这个半傻不呆的孩子比汤姆全家都更有文化?
艾伦跟杰克说,让他写点什么,他抹平了一片土地,在上面刮出了几个字母。汤姆认出了第一个词“阿尔弗雷德”,但其他的他不认识,他觉得自己很蠢。接着艾伦解除了他的窘境,她大声读出了所有内容:“阿尔弗雷德比杰克高大。”男孩快速画出两个人形,一个比另一个大,尽管画得很粗糙,一个人宽肩膀,表情有些愚钝,另一个较小的咧嘴笑着。汤姆自己也有画草图的天赋,这幅尘土中刮出来的图画简单有力,他为此震惊。
但是那孩子看起来像个白痴。
艾伦最近也开始意识到这点,她承认,又猜中了汤姆的想法。杰克从来不跟其他孩子一起,其实除了他妈妈以外,从来不跟任何人在一起,结果是他长得就像一头野生动物。穷尽他所知,他也无法明白怎么跟别人打交道。这是他保持沉默,总是盯着人看,还去抢东西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她周围坚不可摧的自信气氛荡然无存,在汤姆看来她很烦恼,甚至有些绝望。为了杰克,她需要重新回归社会,但是怎么做?要是个男人,她也许还能说服哪个领主赏给她一片农场,如果她充满自信地撒个谎,说她刚从耶路撒冷或者圣地亚哥·德·康波斯特拉朝圣回来,那就更好了。也有些女农场主,但她们毫无例外地都是有已成年儿子的寡妇。没有领主会把农场交给一个带小孩的女人。没人会雇她当劳力,不管是在镇里还是在乡下,况且她还没有住的地方,非技术性的工作通常都不提供住宿。她没有身份。
汤姆为她难过。她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孩子,却还是不够。但是他也看不到她的困境有任何出路。尽管她如许美貌、智慧、坚强,也不得不注定跟她怪异的儿子一块躲在林子里度过余生。
艾格尼丝、马撒和阿尔弗雷德回来了。汤姆焦急地打量着马撒,但就目前来看,她身上发生的最坏的事不过是脸上擦破了一片。有一会,汤姆沉浸在艾伦的麻烦中,但现在他记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没有工作,猪也被偷走了。下午正在慢慢被消磨掉。他开始拾掇剩余的财产。
艾伦说:“你们打算去哪?”
“温彻斯特。”汤姆告诉她。温彻斯特有一座城堡、一座宫殿、几座修道院,还有——最重要的——一座主教堂。
“索尔兹伯里更近。”艾伦说,“上次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重建主教堂——想把它弄大点。”
汤姆心头一跳。这正是他要找的。要是他能在主教堂建造工程中找个工作,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最终成为工头。“索里斯伯里在哪边?”他急切地问。
“朝你们来的路走回去,大概三四里。你记得有个岔路口吗?你们从那走了左边。”
“是的——旁边有个臭水塘。”
“就是那个地方。右边的岔路通往索里斯伯里。”
他们要离开了。艾格尼丝不喜欢艾伦,但还是努力把话说得亲切一些:“感谢你帮我照顾马撒。”
艾伦微笑,在他们离开时显得有点沉郁。
他们沿着大路走了几分钟之后,汤姆回头一看。艾伦还在望着他们,岔着腿站在路上,手搭凉棚,那个奇特的男孩站在她身侧。汤姆挥挥手,她也同样挥手。
“有意思的女人。”他对艾格尼丝说。
艾格尼丝无言。
阿尔弗雷德说:“那个男孩很奇怪。”
他们走进了低沉的秋日阳光里。汤姆猜想着索里斯伯里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到过那儿。他觉得很兴奋。当然,他的梦想是建造一座拔地而起的新主教堂,不过那几乎不可能:比这常见得多的是,修缮或扩建一座旧建筑、或者部分重建。但是这样对他来说也够不错的了,只要建筑的形象能反映他自己的设计。
马撒说:“那个男人为什么打我?”
“因为他想偷我们的猪。”艾格尼丝告诉她。
“他应该养他自己的猪。”马撒忿忿不平地说,就好像她现在才刚刚发现那个逃犯做了错事一样。
细想起来,如果艾伦有手艺的话,她的问题就应该能解决了,汤姆认为。一个石匠、一个木匠、一个纺织工或者皮匠就不会遭遇她这样的状况。他随时可以到镇子里去找工作。倒是有些女工匠,但通常都是男工匠的妻子或寡妇。“她需要的,”汤姆大声说,“是一个丈夫。”
艾格尼丝脆生生地说:“嗯,但不能是我的。”
*蒲式耳:英国体积或容量计量单位,1蒲式耳等于2219立方英寸或36.37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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