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第二日正午时分,菲利普院长距离主教的宫殿已不足数里。越接近那里,他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故事,来解释他是如何得知叛乱计划的。不过主教可能不会相信他的故事,或者相信它,但是需要证据。更可怕的是——直到菲利普跟弗朗西斯分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有这种可能,虽然概率不大,这位主教也参与了阴谋,是叛军的支持者。他没准是西菱伯爵的亲信。主教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教会之上,这样的状况并不是没有。
主教可能会拷问菲利普,逼迫他招出这个消息的来源。当然他没有权力这样做,不过他其实也没有权力密谋推翻国王。菲利普回想起了绘制在地狱景象之中的拷问刑具。那些画的灵感都来自于贵族和主教们的地牢。菲利普觉得自己还没坚强到能宁死不屈的程度。
他看到大路前面有一队步行的旅者,他的第一反应是放慢速度让过他们,因为他独自一人,而有许多劫道的家伙并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僧侣。随后他看到其中两个是孩子,另一个是个妇女。要是一家人的话通常比较安全。他策马追了上去。
接近之后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这几个人有一个是高大的男人、一个小巧的女人、一个跟男人差不多高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孩子。明显能看出来他们穷困潦倒:他们身上没有装放贵重财物的小包,身上也是衣衫褴褛。那个男人骨架很大,但是身体消瘦,好像得了慢性病快要死了一样——或者只是快饿死了。他机警地看着菲利普,把孩子们朝自己拽了拽,低声说了句什么。菲利普起先猜测他该有五十岁,不过现在他发现,这个男人只有三十多岁,不过他脸上愁云密布。
女人说:“干什么,和尚?”
菲利普眼光锐利地盯着她。通常来说,女人是不该在她丈夫之前开口的,另外,“和尚”尽管不是很无礼,更尊敬一些的说法应该是“修士”或者“神父”。这个女人比男人小大约十岁,她双眼深陷,眼睛是很不寻常的苍金色,这让她的外表相当引人注目。菲利普感到她很危险。
“你好,神父。”男人说,就像在为他妻子的轻率无礼而道歉。
“上帝保佑你们,”菲利普说,勒住了他的母马,“你是谁?”
“汤姆,一个建筑工头,正在找工作。”
“一直都没找到,我猜。”
“确实。”
菲利普点头。这种事常有。建筑匠通常会四处游荡寻找工作,有时候找不到,或者因为运气不好,或者因为盖房的人不多。这些人经常会来寻求修道院的救济。如果他们最近曾工作过一阵的话,他们会在离去的时候慷慨解囊,尽管上路没多久,他们可能就会一无所有。能否平等迎接这贫富两类人,是对修道院真正慈善与否的一道考验。
这位建筑工必然是身无分文的那类,虽然他老婆看起来气色不错。菲利普说:“嗯,我的鞍囊里有食物,现在是午餐时间了,而慷慨正是一种神圣的责任;所以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能陪我一同进餐的话,我会在天堂中得到奖赏。”
“你真善良。”汤姆说。他看着女人。她微微一耸肩,然后轻轻点头。男人几乎毫不停顿地说道:“我们将接受你的慷慨,并且感谢你。”
“感谢上帝,不要感谢我。”菲利普反射性地回答。
女人说:“感谢将这些食物捐做什一税的农民。”
真是刺耳啊,菲利普想,不过他没说话。
他们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下来,菲利普的矮种马可以在此啃吃陈旧的冬草。菲利普心中暗暗高兴,他又找到了一个借口来拖延自己到达宫殿的时间,延缓跟主教那致命的会见。这个建筑工说他此行的目标也主教的宫殿,他希望主教能下命令做些修葺甚至是扩建。他们谈话的时候,菲利普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家庭。女人似乎太年轻了,不像是那个大儿子的母亲。他壮得像头牛犊子,但是表情笨拙呆滞。另一个男孩很小,看来有些奇怪,有一头胡萝卜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和凸出的浅蓝色眼睛;他使劲盯着一个东西看的时候,总是显出一种失神的表情,这让菲利普想起了可怜的约尼·八便士,不过跟约尼不同的是,你跟他对视时,这个男孩的眼神会给你一种非常成熟的洞察般的感觉。菲利普发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跟他母亲一样让人烦躁不安。第三个孩子是个大约六岁的女孩。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她父亲一直慈爱地关注着她,不时地拍拍她的背,尽管他什么也没说。显然他非常喜欢她。有一次,他也抚摸了自己的妻子,当他们四目相交时,菲利普看到了他们眼中闪动的欲望。
那女人派孩子们出去找宽大的树叶,将其用作盛食物的盘子。菲利普打开了他的鞍囊。汤姆说:“你的修道院在哪,神父?”
“在森林里,离这儿一天的路程,在西边。”女人猛地抬起头,汤姆也扬起了眉毛。“你们知道它?”
不知怎么回事,汤姆的表情有些僵硬。“从索里斯伯里来的时候我们肯定从那附近路过来着。”他说。
“哦,是的,可能,不过那儿离大路可是不近,所以你们可能没看到它,除非你早就知道它在哪而且刻意去找。”
“啊,明白了。”汤姆说,不过他似乎心不在焉。
菲利普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跟我说说吧——在路上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女人?很可能是非常年轻、单身,还有,嗯,带着一个孩子?”
“没有,”汤姆说,他的音调虽然很随意,但是菲利普能感觉到,他对此其实相当有兴趣,“为什么问这个?”
菲利普微笑:“我来告诉你。昨天早上有人在森林里找到了一个婴儿,还把他带到了我的修道院。是个男孩,我想他出生还不足一天。他肯定是前一天夜里出生的。所以那时候,他母亲肯定跟你都在那块地方。”
“我们没看到任何人,”汤姆重复道,“你们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用羊奶喂他。他吃得似乎还挺顺口。”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菲利普。他想,这是一个能触动任何人心窝的故事。过了一会汤姆说:“所以你在找他母亲?”
“哦,不。我只是随便问问。要是我遇上她,当然,我会把孩子还给她;不过很明显,她不想要他了,所以她肯定已经藏起来了。”
“那么那个男孩怎么办呢?”
“我们会把他在修道院里养大。他将成为上帝之子。我就是这样被带大的,我弟弟也是。年幼的时候我们就父母双亡,之后修道院长成了我们的父亲,僧侣们成了我们的家人。我们不愁温饱,还学会了字母。”
女人说:“然后你们两个都做了僧侣。”她的语气中略带讽刺,仿佛这件事证明了自利才是修道院慷慨行为的最终目标。
菲利普很高兴自己能反驳她:“不,我弟弟离开了本地教会。”
孩子们回来了。他们没找到一片宽树叶——冬天很难找——所以他们只能不用盘子吃饭。菲利普分给他们每人面包和奶酪。他们像饥饿的动物一样风卷残云。“这是我们修道院自制的奶酪。”他说,“像这样比较新鲜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吃,不过多放些天的话味道会更好。”他们饿得没有精力注意这些事情了。没一会儿面包和奶酪就一扫而空。菲利普有三个梨。他从包里翻出它们,递给汤姆。汤姆分给三个孩子每人一个。
菲利普站起来。“我会为你祈祷的,希望你能找到工作。”
汤姆说:“要是你能想起来的话,神父,请跟主教提提我的事。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而且你也明白我们很诚实。”
“我会的。”
菲利普上马的时候,汤姆帮他拉住缰绳。“你是个好人,神父。”他说,菲利普惊异地发现他眼中竟然饱含着泪水。
“上帝与你同在。”菲利普说。
汤姆扶着马头又待了一阵。“你跟我们说的那个婴儿——那个弃婴。”他声音轻柔,似乎不想让孩子们听到,“你们……给他起名字了吗?”
“是的。我们叫他约拿坦,它的意思是上帝的赠予。”
“约拿坦。我喜欢这个名字。”汤姆放开了马。
菲利普好奇地瞅了他一会,然后策马飞奔而去。
金斯布瑞奇的主教并不住在金斯布瑞奇。从冰冷的石砌主教堂和让人伤心的僧侣们那里走出一整天的路,来到一座繁茂的谷地里,才能看到他的宫殿坐落在一片面南的山腰上。这是他个人喜好的方式,因为离教堂过近会阻碍到他的其他职务,比如收缴租税、履行正义以及在皇室宫廷中斡旋。其实这对僧侣们也很合适,因为主教离得越远,对他们的干涉就越少。
菲利普到达此地的那个下午,天气冷得足以降雪了。严酷的风横扫着主教的谷地,低沉的灰云凝聚在他山腰上的庄园上方。虽然不是城堡,也仍然戒备森严。方圆一百码的野地都被肃清。房子周围环绕着一道结实的木围墙,足有一人高,外侧还有排雨沟。大门的守卫神态散漫,但手里的剑可是货真价实。
他的宫殿由上好的石料建成,形成一个“E”字状。建筑的底层是拱顶地下室,坚固的墙壁上点缀着几道厚重的大门,不过没有窗户。一扇门敞着,穿过它菲利普能看到晦暗的室内堆积着大量的桶和麻袋。其他的门都关着,并且用链子栓住了。菲利普很好奇,那后面都有些什么:主教的囚徒们大概都会被扔在这里受尽折磨吧。
E字形的短边是通向上层生活区的室外楼梯。建筑的主要区域,也就是E字的一竖,应该是大厅。形成E字头和脚的两块空间应该是礼拜堂和卧室,菲利普猜想。墙上窄小的百叶窗,就像鱼眼一样疑虑地向外张望着整个世界。
在这堆房间之中还有石砌的厨房、烤面包房各一间,木结构的马厩和谷仓各一间。所有的建筑都修缮有佳——对汤姆·建筑工来说真是个不幸的消息,菲利普想。
马厩里有几匹好马,包括一对军马,附近散布着一群民兵,正在无聊地打发时间。也许正有人来拜访主教。
菲利普把马交给一个马夫,拾阶而上,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地方有种让人难受的军事氛围。成群结队的蒙冤情愿者在哪,带着婴儿来请求祝福的母亲们在哪?他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且他还心怀着一个危险的秘密。也许我得很久以后才能离开这儿,他恐惧地想,我真希望弗朗西斯没来找过我。
他走到了楼梯顶上。这纯粹是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我在这有机会为上帝和教会尽忠,而我却为自己的安危担忧不已。有些人每天都面临危难,在战争中,在海上,还有面对危险的朝圣者或十字军。即便是僧侣,有时也必定会有点害怕,有时也会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菲利普迅速关上门以阻隔外面的冷空气,然后他朝昏暗中望去。房间另一头有一堆大火在熊熊燃烧。它和那些窄小的窗户是唯一的光源。火炉旁有一群男人,有些穿着神职人员的服装,还有些身着小贵族那种昂贵但陈旧的外衣。他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低沉严肃。他们的座位毫无规律地四散分布,不过他们的眼神和说话对象都是一个坐在正中的祭司,他就像一张大网当中的蜘蛛一样。他身材挺瘦,从他两条长腿岔开和两条长胳膊搭在椅背上的姿势看,仿佛他随时都要蹦起来。他稀疏的头发呈墨黑色,脸色苍白,鼻子坚挺,而黑色的服饰让他一眼看上去英俊却有充满威胁。
他不是主教。
一个管事的人从门边的座位上站起来,问菲利普:“你好,神父。你想来见谁?”与此同时,火边的一条猎犬太起头咆哮起来。黑衣男人迅速扬头,看到了菲利普,便立即抬手制止了对话。“什么事?”他粗鲁地问。
“您好。”菲利普礼貌地回答,“我来晋见主教。”
“他不在这儿。”祭司轻蔑地说。
菲利普的心一沉。他虽然一直害怕着这次见面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危险,但现在他只觉得沮丧。那个可怕的秘密他该如何处理?他对祭司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祭司的音调有些突兀,菲利普觉得像被刺了一下。“上帝的事业,”他尖锐地答道,“你是谁?”
祭司扬了扬眉毛,似乎觉得眼前的挑战出乎意料,其他诸人突然安静下来,就像在期待一场爆炸;不过停了一会之后,他相当平和地回答:“我是他的执事长。我名叫瓦勒兰·比格德。”
真是跟当祭司的好名字,菲利普琢磨。他说:“我叫菲利普。我是林间的圣约翰修道院的院长。那是金斯布瑞奇隐修院的一处附属院。”
“我听说过你。”瓦勒兰说,“你是格纹内斯的菲利普。”
菲利普有些吃惊。他想象不出为什么一个现任执事长会知道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名字。不过他的头衔,尽管微不足道,却也足以改变瓦勒兰的态度。执事长脸上蔑视的神色消失了。“过来火炉这边,”他说,“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他对坐在墙边长凳上的某人挥了挥手,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跳起来执行他的命令。
菲利普来到火边。瓦勒兰低声说了什么,其他人起身离开。菲利普坐下来烤着手,同时瓦勒兰将客人们送出了门。菲利普很好奇,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还有为什么执事长没有以祈祷结束这次会面。
衣衫褴褛的仆人端给他一只木头杯子。他浅呷了一口热乎辛辣的葡萄酒,考虑起下一步的行动来。要是主教不行的话,菲利普能去找谁帮忙呢?他想到了去找巴索罗梅伯爵,然后求他重新考虑他的叛乱打算。这个主意真是愚不可及:伯爵会把他扔进地牢,在把钥匙丢掉。然后就剩下了警长,理论上说他们应该是国王在各郡的代表人。不过由于现在谁能当上国王还是未知数,所以也很难说警长站在哪一边。不过,利普想,最后我也许还是会铤而走险。他渴望着回归修道院的简单生活,在那他最危险的敌人是瓦勒哈姆的彼得。
瓦勒兰的客人们已经离去,房门把庭院里的人喊马嘶关在了外面。瓦勒兰回到火畔,拉过一张大椅子。
菲利普脑子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并不是很想跟这个执事长谈话,不过他觉得礼貌还是必要的。“我希望我没有破坏你们的会面。”他说。
瓦勒兰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本来也快结束了,”他说,“这些事情总是被不必要地延长。我们在讨论重新签订主教管区的土地合约问题——只要大家果断点儿,这种事情根本用不了多一会儿。”他扇动着一只骨瘦嶙峋的手,好像要把所以主教管区的租地合约跟他们的持有者轰走。“我听说你在林子里的小附属院干得很不错。”
“我很惊讶,你竟然知道这件事。”菲利普答复说。
“主教是金斯布瑞奇的前官方院长,所以他定然会有兴趣。”
或者他是个消息灵通的执事长,菲利普想。他说:“嗯,上帝祝福了我们。”
“确实。”
他们用诺曼法语交谈,这也正是瓦勒兰和他的客人们刚才用的语言,官方的语言。不过瓦勒兰的口音有点奇特,过了一阵菲利普意识到,瓦勒兰应该是从小说英语的,他的口音也受此影响,有些变形。这表明他并不是诺曼贵族,而是靠自己力量爬上来的本地人——跟菲利普类似。
过了一会,此点就被证实了,瓦勒兰换成了英语对他说:“我希望上帝能赐予金斯布瑞奇隐修院相似的祝福。”
这样看来,菲利普不是唯一为金斯布瑞奇处境担忧的人。同菲利普相比,瓦勒兰很可能知道更多彼地的世故。菲利普说:“詹姆斯院长怎么样了?”
“病了。”瓦勒兰简洁地回答。
那么他显然没法对巴索罗梅伯爵的起义做什么了,菲利普郁闷地想。他现在必须得去西菱,在警长那碰碰运气了。
他猛然想到,瓦勒兰应该是那种对本郡重要人物了如指掌的人。“西菱的警长怎么样?”他问道。
瓦勒兰耸耸肩:“不虔诚、傲慢、贪婪、堕落。警长们都一样。你干吗问这个?”
“要是我不能跟主教谈话的话,我可能应该去见见警长。”
“我是主教的心腹,你知道,”瓦勒兰微微一笑,说道,“要是我能帮忙的话……”他做出一个双手张开的姿势,如同一个明知会被拒绝却依然慷慨的人。
菲利普放松了一些,他认为危机时刻的来临已经被推迟了一两天,但是现在他心中再次颤抖起来。他能信任瓦勒兰执事长吗?瓦勒兰的冷淡乃是有意而为,他想:执事长表现得有所保留,但实际上他也许正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菲利普要说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也没有什么原因猜忌他。他看起来是个明智的家伙。他有能力对反叛采取行动吗?如果他自己不能做到的话,他也许会去找主教。菲利普心里一动,其实信任瓦勒兰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因为主教可能会坚持询问菲利普消息的真正来源,而执事长没有权力这么做,他只能满足于菲利普告诉他的故事,不管他相信与否。
瓦勒兰再次对他微微一笑:“要是你在犹豫下去的话,我会开始认为你不相信我!”
菲利普觉得他能理解瓦勒兰。瓦勒兰多少跟他自己有点相像:年轻、有教养、出身贫贱并且聪明机智。以菲利普的品味来说,他也许太过世俗了,不过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被迫花费大量的时间跟各位男女领主打交道,没法享受到僧侣出世的生活所带来的裨益。瓦勒兰心底里是个虔诚的人,菲利普想,他会为教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菲利普在抉择的边缘游移不定。迄今为止只有他和弗朗西斯知道这个秘密。一旦他告知了第三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一个受伤的男人来到我在森林里的修道院,”他开始诉说,暗暗地祈祷着上帝原谅他的说谎行为,“那人全副武装,骑着一匹很好的快马,在一两里之外他摔下去过一次。他跌落的时候肯定骑得挺狠,因为他手臂骨折,肋骨也断了。我们给他接上了胳膊,但是对肋骨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后来他一直咳血,这是受了内伤的征兆。”他边说边看着瓦勒兰的脸。到此还只是礼貌性的关注。“我建议他忏悔他的罪过,因为他已经生命垂危了。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瓦勒兰听到了多少政治方面的新闻。“我想你应该知道布洛瓦的斯蒂芬已经在教会的祝福下继承了英格兰的王位。”
瓦勒兰比菲利普知道得还多。“他在圣诞节前三天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了。”他说。
“已经加冕了!”弗朗西斯都不知道这件事。
“秘密是什么?”瓦勒兰有些不耐烦地说。
菲利普回归正题。“在死之前,那个骑士告诉我,他的主人巴索罗梅,西菱的伯爵,正在跟格洛斯特的罗伯特密谋反叛斯蒂芬。”他仔细研究着瓦勒兰的脸,屏住了呼吸。
瓦勒兰苍白的面颊又蒙上了一层白影。他把椅子里身体向前倾斜。“你认为他说的是实话吗?”他急迫地问。
“一个快死的人一般会对他的忏悔师说实话的。”
“也许他只是在重复现下伯爵家中的一条流言。”
菲利普没料到瓦勒兰如此多疑。他赶紧随机应变。“哦,不,”他说,“他是巴索罗梅伯爵派出的信使,他要去哈姆普郡敦促当地的伯爵调动军队。”
瓦勒兰机灵的双眼掠过菲利普的面容。“他有没有成文的信?”
“没有。”
“任何表示伯爵亲授的印章或者标志物?”
“什么都没有。”菲利普开始微微沁出冷汗。“据我推断,在他要去见的那些人里,他是众所周知的伯爵钦点代言人。”
“他叫什么名字?”
“弗朗西斯。”菲利普傻乎乎地说道,随后他真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就这个?”
“他没告诉我别的什么名字。”菲利普觉得他的故事在瓦勒兰的拷问下就要穿帮了。
“他的武器和盔甲也许能表明身份。”
“他没穿盔甲,”菲利普绝望地说,“我们把他的武器跟他一起埋葬了——刀剑对僧侣们没有任何用处。我们可以把他挖出来,不过我跟你说,它们平淡无奇——我认为你可能从上面找不出什么线索……”他必须把瓦勒兰从他的探究路线上引开。“你觉得我们能干什么?”
瓦勒兰皱起眉头。“没有证据的话很难说该做什么。密谋者可以抵赖,然后起诉者会遭到惩罚。”他没有说“特别是最终发现那个故事是编造的”,不过菲利普猜想这正是他所思考的。瓦勒兰继续说道:“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菲利普摇头。
“你离开这儿之后打算去哪?”
“金斯布瑞奇。我不得不编了一个借口离开附属院,所以我说我会去见隐修院长,因此现在我必须这么做,以便让那个谎言成真。”
“不要对那儿的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我不会的。”菲利普本来也没这么打算过,不过他想知道,为什么瓦勒兰如此坚持此点。也许只是处于他自己的利益:要是他计划冒这个险去揭发这宗阴谋,他肯定希望能有足够的回报。他很有野心。从菲利普的意图来说,这是更加有利的。
“把这事交给我吧。”瓦勒兰唐再次突地说道,与此前相反的态度让菲利普意识到,他的野心就如外套一样可以随时穿脱。瓦勒兰继续说道:“你现在去金斯布瑞奇隐修院,还有忘掉警长,行吗?”
“好的。”菲利普觉得事情应该会顺利进行,至少暂时如此,他背负的重担也减轻了不少。他不会被丢进地牢,被严刑拷问或者被起诉以煽动罪。他还把这项责任交付给了别人——一个看起来很高兴承受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窗边。下午已经过了一半,离日落还有些时候。他有一种冲动,想要立时离开这里,把整个秘密抛诸脑后。“要是我现在动身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行进八到十里。”他说。
瓦勒兰并不强求他留下。“那样你就能到巴星伯恩的村子了。在那你能找到一张床。第二天早上早点出发的话,你中午就能到金斯布瑞奇。”
“是的。”菲利普从窗户前转过身看着瓦勒兰。执事长皱着眉头盯着火堆,陷入深思。菲利普凝视了他一阵。瓦勒兰没有分享他的任何想法。菲利普希望他能知道那机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立刻就走。”他说。
瓦勒兰从他的幻想中回过神来,重新焕发出迷人的风采。他微笑着站了起来。“很好。”他说。他陪菲利普走到门口,然后跟着他爬下楼梯来到庭院当中。
一个马夫牵过菲利普的马,配好了鞍。瓦勒兰本可以说句再见就回到他的炉火边,但他在等。菲利普猜他想确定菲利普走上了通往金斯布瑞奇的路,而不是通向西菱的。
菲利普上马,感觉到比来的时候要愉快多了。正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汤姆·建筑工拖家带口从大门走进来。菲利普跟瓦勒兰说:“这人我在路上遇见过,是个建筑工。他似乎是个老实人,不过流年不利。如果你需要人修房的话,他会让你满意的。”
瓦勒兰没回答。一家人步行穿过庭院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他身上所有的镇静和沉着都弃他而去。他看得目不转睛,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看起来他被什么震撼到了。 “怎么了?”菲利普焦虑地问。
“那个女人!”瓦勒兰的声音只比耳语稍大一点。
菲利普看着她。“她确实挺漂亮的。”他说,他也是刚刚才发觉,“不过根据我们所受的教诲,祭司应当保持贞洁。移开你的眼光,执事长。”
瓦勒兰没听到他的话。“我以为她已经死了。”他悄声说。他似乎突然记起了菲利普的存在。他忙把视线从女人身上拽开,看着菲利普,同时重新归拢他的理智。“请代我向金斯布瑞奇的院长问好。”他说。然后他拍了拍菲利普的马,马蹿了出去,踩着重重的脚步穿过了大门;等菲利普收短了缰绳,将马再度制服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距离已经远得没法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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