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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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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日期:1982-12-07

地区:德国-奥尔登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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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 德国-奥尔登堡
行业: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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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n' feste Burg ist Gott

 

Alla Ragione, per la Redenzione.

文章

The Wizard Finds No Job

No.9 Toccata e Fuga per Organ

Il Mago Non Trova Lavoro

 

 

 

I. Toccata

你好。请坐吧。

你好。

你的名字是?

康斯坦丁·格伦登科。跟前些天魔法古董商队被抢的那个可怜的商人一个姓。

这么说你也是来自东边了。

呃,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我曾祖父当初是从游牧之地逃亡过来的,所以我算是有一丁点儿草原血统。不过后来我家人就没离开过切森塔了。

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迟到了半个小时吗?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前天晚上我不小心弄破了枕头,羽毛撒了一地。昨天我出门到陨星海出版社去交稿子,我妈妈帮我打扫房间的时候,还扫走了我放在桌上的几堆施法材料,包括跟枕头里的鹅毛很相似的一根海鸥羽毛,那是我使用飞行术必备的法器。但是我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件事,于是只能匆匆忙忙地雇了辆马车,中间我还指错了一次路,于是就迟到了。我很抱歉。

你提到了交稿?那么你也为那个出版社工作?

是的,不过只是一份兼职,大概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两篇水族语的短篇小说让我翻译——您知道,那是我水平最高的一门外语,甚至超过了法师学院规定必须通过的龙语——,以供他们在报纸上连载。虽然他们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出版社,因为他们几乎从来没拖欠过我的稿费,但是作为兼职工作,报酬也只够吃饭的。况且我随时可以辞掉它。总之,应该不会对我在这里的工作有影响的。

看起来翻译的工作对你也很有吸引力,你为什么申请到我们商会来工作呢?

您一定知道有种法术叫做“通晓语言”对吧,它能让受术者在短时间内直接理解任何一种未知语言,不管是听还是读。对大多数受过专业法术训练的学生来说,施展它不过是小菜一碟。况且这些年法师学院招生越来越多。所以很多地方的通晓语言药水已经到了接近成本价的量产程度。现在做翻译能找到的工作基本只剩下面向底层穷人的娱乐文摘和专业性质的文献刊物了。根据三十年前深水城经济学家埃尔文提出的宏观……

很抱歉打断你,不过你似乎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的是什么来着?

你申请来我们商会工作的理由。

简单地说,你们确实缺少一位称职的市场分析师,而我的头脑和专业又正好能让我承担这一工作。我之前也看到了哪个知名杂志——我记不清具体是哪本了,好像是《辛巴周报》——上面刊登的,关于一些公司做假帐的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似乎提到了……

好的,这点我们可以今后再进行讨论。我们确实正在加强这方面的管理。既然如此,你能具体说说你的优势所在吗?

我的简历你看过了吧?

呃,大致看过了,后面附带的那篇十五页的自我描述我只是大概浏览了一下……

哦,反正到哪都是这样,认真写的东西总是没人看……

有时间我会再认真阅读的。还是先谈谈你的学历吧,简历上写得你毕业于本城的高阶法师学院,对吗?

完全正确。我的专业是变化系法术。

 

 

II. Fuga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跟其他学派相比,为什么你认为变化师最适合市场分析师的职业?

这个问题我思考很久了,我相信这个结论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你知道法师一共有多少个学派吗?

我本人对这些不是非常清楚,听人说是九个,当然名字我是记不住的,再说对我们商人来说记住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不,不,你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根据专业组织统计,如果你能在商谈合同的时候频繁地提到超过五个对普通人相对陌生的词汇,你从该次生意中的获利会提高百分之十。话说回来,事实上一共是八个学派。因为所谓的通用学派是没有机会到高阶法师学院进行专业进修的毕业生们自己起的名字,这样做可以让他们听起来跟我们平起平坐,但其实水平相差甚远。

……请继续。

先说几个我比较熟悉的学派吧。我认识的几个防护系的同学,毕业以后都当了技术型的保镖或者重要物品、资料保管员,也许不能说他们有什么劣势,但跟分析师的工作相关性并不太高。以塑能为自己专修目标的人通常都立志当冒险者,想要藉此扬名立万,但是估计多数不是被巨魔撕成碎片,就是被哪个疯子黑暗精灵法师抓去当试验品了。就算他们来应聘,你们也不希望店里常常失火,对吧。幻术师对做假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上次东窗事发之后,你们应该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当……当然。

至于死灵师,嗯,我想没有哪个正经商会会雇佣一个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变态,跟幻术师类似,他也会对你们的声誉有很大的负面影响。预言系的能力对你们的业务也许会有一点帮助,但是同样的法术那些神棍——不,我是说诸神的信徒们——用出来要强上十倍,然而那些靠天吃饭的家伙脑子明显又够不上你们的要求。另外这个系的毕业生历来都是数量最少的,前年的时候我们院里还有教授提议把它关闭,很遗憾,后来没有通过。至于魅控学派,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这类人高超的智力在这个领域并不能带来什么优势,正相反,术士们倒是很精通此道,尤其是那群卖身不卖艺的小丫头。如果一个脸色灰白、面目土气、啤酒肚的男性法师和一个五官秀丽、身材窈窕、穿得很节省布料的女性术士——有时候甚至可能是精灵——同来应聘一个工作,你会选哪个?毫无疑问,就算是我,我也会选那个女的。而且除非出现什么大纰漏,我会一直把她留在身边。所以,现在大家也都是这么干的。某些潜在的规则我们这些书呆子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可是用手指头都想得明白。哦,不,我并不是在暗示你们商会里有什么不正当的事情……即便有,也跟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还有一个学派没说到。

是的,你是对的。之所以把它留在最后说,是因为我觉得就这份工作而言,咒法学派和我所学的变化学派没有本质性的差异。两者都有一些能辅助工作的法术,区别仅在于数量或者说比率。不过在那些能用得上的法术里,咒法系更偏向于旅行,我想,你们招聘的是一个本地市场分析师,应该并不需要长期在切森塔以外的地区旅行吧。当然,我是很讨厌去东边和北边的。那些地方的人都太穷了——我并不是歧视他们,只是……只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产品在那边的市场非常有限。宝剑海岸我倒是挺向往的……

你似乎跑题了,请回到学派的问题上。

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咒法学派以旅行类的法术为主,而且都需要再进修多年才能学会运用。而变化学派一开始就有传递讯息以及强化受术者智力和体力的法子,开始的时候也跟你提到过飞行术是我常用的法术,同等水平的还有加速术、加密文稿的法术,这些都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工作效率——请你注意,是你的任何员工,不止是我自己。假如你打算扩展业务,又不愿意时不时付出三倍的加班费的话,提高手下人的工作效率或者说强度也一样,是唯一的途径。嘿嘿,你觉得呢。

照你这么说,在变化学派里钻研的时间越长,对这个职位就越适合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前几天还有一个从撒伊回来的红袍巫师,他也是变化学派的专业人士,那么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录取他了?

您一定是在开玩笑。红袍们虽然在专业方面比我们更精通一些,但那是以放弃了更多其他领域的施法能力为代价的,而且大多数人扎在书堆里时间太长,都有点是非不分了。加上一身乱七八糟的纹身,看起来就跟一群流氓似的。事实上,以我们学院同学间的说法,只有找不到工作的专精法师才会跑去北边进修当红袍法师。……当然,我敢肯定,有不少的普通法师,也就是那些自称属于“通用学派”的人对我们这些专精法师也持同样的看法。我自身对此多少也有所体会,换句话说,这个说法部分属实。现在至少在我们古王国这片地区,中低层次法师们的生存状态和前途实在很令人难堪。要么是因为经验不足而被拒之门外,要么是因为虚妄的专精而耽误了工作的黄金时期。然而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谷地年一千三百七十年这个时间,以及辛巴这个地点的社会状况所决定的。我个人认为,从本质上来说是由法师这个行业的体制以及各个学派自身的性质和涵盖范围所决定的……

我个人很有兴趣聆听你的高论,但是很遗憾,现在我们的谈话时间已经结束了。我会把今天谈话的内容汇报给我们的会长,然后商议决定是否录用你作为我们的市场分析师。如果你被雇佣的话,我们会在近期内通过平信给你通知。

(以前的三次面试也都是同样的一套话。真无聊。)

你说什么?

啊,没有,我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很高兴认识你,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就走了,希望我们今后有机会再见面。

嗯,你走之前我想以个人身份问一个小问题,你觉得如何才能改变那些法师们尴尬的状况?

那么你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工作以后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这些问题了。

需要改变的是最根本的东西。

最根本的?也许是教育体制?执权杖者的统治方针?或者是我们这些商会的用人制度?

不,不,这些都不对,面试官先生,那答案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两个字?什么字?

魔网。

                                                              Finale

                                                              2008.6.8

- 作者: zeranix 2008年06月9日, 星期一 04: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莱昂哈特大师80大寿
昨天是荷兰著名羽管键琴、管风琴演奏家、本真音乐指挥及教育家古斯塔夫·莱昂哈特(Gustav Leonhardt)先生的80大寿,特此留文简单纪念一下。
莱昂哈特先生1928年5月30日生于荷兰的格瑞夫兰(Graveland),早年在Schola Cantorum Basiliensis从师于Eduard Müller学习管风琴和羽管键琴,他在五十年代初开始举办音乐会并且开始录制一些老巴赫(J.S.Bach)的唱片。1954年他组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莱昂哈特巴洛克乐团(Leonhardt Baroque Ensemble,后改名为莱昂哈特合奏团Leonhardt Consort),并以此亲身开始实践本真的演奏方式,即使用出自与所演奏音乐完全对应时期的乐器、乐谱和技法对较早期的音乐进行复原性质的诠释。比后来名声大噪的由英年早逝的戴维·蒙洛(David Munrow)领衔的伦敦古代音乐合奏团(Early Music Consort of London)早了十多年,可称得上是古乐运动的先锋。
作为世界上最出色的羽管键琴和管风琴演奏家之一,老巴赫的作品自然是莱昂哈特大师主攻的方向,巴赫的主要键盘作品他几乎都有完整的录音,比如平均律、英法组曲、二三声部创意曲、羽管键琴协奏曲等,而且不少作品都录制过多个版本。他的演绎结构严整、赋格清晰、节奏平稳但不僵硬,如今大多都已经成为了教科书一般的临摹比较的范本。
后来莱昂哈特也逐渐扩展了自己的演奏范围,70年代开始,他与带领维也纳音乐协奏团(Concertus Musicus Wien)的Harnoncourt合作,至90年代终于录制完成了老巴赫的全部教堂康塔塔。他还搜集、整理并演出了一批巴洛克或更早时期键盘作曲家们的作品,使用的乐器也从最初的羽管键琴(大键琴)扩展到了击弦古钢琴(小键琴)、管风琴、管风羽键琴(Claviorganum,一种管风琴与羽管键琴的结合产物,可以同时弹出这两种音色)以及罕见的Virginal(这个我实在不知道该叫什么了……中文里似乎还没有通用的译法),最著名的包括荷兰人斯维林克(J.P.Sweelink)、英国人拜尔德(W.Byrd)、法国人拉莫(J-Ph. Rameau)和科普兰(F.Couperin)、意大利人弗莱斯科巴尔迪(G.Frescobaldi)等等。此外他也常常跟其他重量级的人物比如库依肯兄弟(Kuijken)、布吕根(F. Brüggen)等人合作,录制一些其他巴洛克作曲家的作品,如泰勒曼(G.P.Telemann)、弗洛伯格(J.J.Froberger)、帕赫尔贝尔(J.Pachelbel)等。
在60年代的一部黑白电影《安娜·马格达蕾娜·巴赫的日记(Chronik der Anna Magdalena Bach)》中,莱昂哈特饰演了老巴赫。
对大多数人来说,听到钢琴演奏巴赫作品的机会也许更大一些,尤其是在古乐基本没有市场的国内。不过我觉得,只有认真听过本真演奏的版本,尤其是莱昂哈特大师的权威版本,才能切实地了解这些作品的本来面貌。
最后祝福一下这位古乐泰斗,希望他老人家90大寿的时候我还能在这里发文纪念。

- 作者: zeranix 2008年05月31日, 星期六 06:44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大地支柱-第二章-II

II

行至第二日正午时分,菲利普院长距离主教的宫殿已不足数里。越接近那里,他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故事,来解释他是如何得知叛乱计划的。不过主教可能不会相信他的故事,或者相信它,但是需要证据。更可怕的是——直到菲利普跟弗朗西斯分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有这种可能,虽然概率不大,这位主教也参与了阴谋,是叛军的支持者。他没准是西菱伯爵的亲信。主教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教会之上,这样的状况并不是没有。

主教可能会拷问菲利普,逼迫他招出这个消息的来源。当然他没有权力这样做,不过他其实也没有权力密谋推翻国王。菲利普回想起了绘制在地狱景象之中的拷问刑具。那些画的灵感都来自于贵族和主教们的地牢。菲利普觉得自己还没坚强到能宁死不屈的程度。

他看到大路前面有一队步行的旅者,他的第一反应是放慢速度让过他们,因为他独自一人,而有许多劫道的家伙并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僧侣。随后他看到其中两个是孩子,另一个是个妇女。要是一家人的话通常比较安全。他策马追了上去。

接近之后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这几个人有一个是高大的男人、一个小巧的女人、一个跟男人差不多高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孩子。明显能看出来他们穷困潦倒:他们身上没有装放贵重财物的小包,身上也是衣衫褴褛。那个男人骨架很大,但是身体消瘦,好像得了慢性病快要死了一样——或者只是快饿死了。他机警地看着菲利普,把孩子们朝自己拽了拽,低声说了句什么。菲利普起先猜测他该有五十岁,不过现在他发现,这个男人只有三十多岁,不过他脸上愁云密布。

女人说:“干什么,和尚?”

菲利普眼光锐利地盯着她。通常来说,女人是不该在她丈夫之前开口的,另外,“和尚”尽管不是很无礼,更尊敬一些的说法应该是“修士”或者“神父”。这个女人比男人小大约十岁,她双眼深陷,眼睛是很不寻常的苍金色,这让她的外表相当引人注目。菲利普感到她很危险。

“你好,神父。”男人说,就像在为他妻子的轻率无礼而道歉。

“上帝保佑你们,”菲利普说,勒住了他的母马,“你是谁?”

“汤姆,一个建筑工头,正在找工作。”

“一直都没找到,我猜。”

“确实。”

菲利普点头。这种事常有。建筑匠通常会四处游荡寻找工作,有时候找不到,或者因为运气不好,或者因为盖房的人不多。这些人经常会来寻求修道院的救济。如果他们最近曾工作过一阵的话,他们会在离去的时候慷慨解囊,尽管上路没多久,他们可能就会一无所有。能否平等迎接这贫富两类人,是对修道院真正慈善与否的一道考验。

这位建筑工必然是身无分文的那类,虽然他老婆看起来气色不错。菲利普说:“嗯,我的鞍囊里有食物,现在是午餐时间了,而慷慨正是一种神圣的责任;所以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能陪我一同进餐的话,我会在天堂中得到奖赏。”

“你真善良。”汤姆说。他看着女人。她微微一耸肩,然后轻轻点头。男人几乎毫不停顿地说道:“我们将接受你的慷慨,并且感谢你。”

“感谢上帝,不要感谢我。”菲利普反射性地回答。

女人说:“感谢将这些食物捐做什一税的农民。”

真是刺耳啊,菲利普想,不过他没说话。

他们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下来,菲利普的矮种马可以在此啃吃陈旧的冬草。菲利普心中暗暗高兴,他又找到了一个借口来拖延自己到达宫殿的时间,延缓跟主教那致命的会见。这个建筑工说他此行的目标也主教的宫殿,他希望主教能下命令做些修葺甚至是扩建。他们谈话的时候,菲利普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家庭。女人似乎太年轻了,不像是那个大儿子的母亲。他壮得像头牛犊子,但是表情笨拙呆滞。另一个男孩很小,看来有些奇怪,有一头胡萝卜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和凸出的浅蓝色眼睛;他使劲盯着一个东西看的时候,总是显出一种失神的表情,这让菲利普想起了可怜的约尼·八便士,不过跟约尼不同的是,你跟他对视时,这个男孩的眼神会给你一种非常成熟的洞察般的感觉。菲利普发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跟他母亲一样让人烦躁不安。第三个孩子是个大约六岁的女孩。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她父亲一直慈爱地关注着她,不时地拍拍她的背,尽管他什么也没说。显然他非常喜欢她。有一次,他也抚摸了自己的妻子,当他们四目相交时,菲利普看到了他们眼中闪动的欲望。

那女人派孩子们出去找宽大的树叶,将其用作盛食物的盘子。菲利普打开了他的鞍囊。汤姆说:“你的修道院在哪,神父?”

“在森林里,离这儿一天的路程,在西边。”女人猛地抬起头,汤姆也扬起了眉毛。“你们知道它?”

不知怎么回事,汤姆的表情有些僵硬。“从索里斯伯里来的时候我们肯定从那附近路过来着。”他说。

“哦,是的,可能,不过那儿离大路可是不近,所以你们可能没看到它,除非你早就知道它在哪而且刻意去找。”

“啊,明白了。”汤姆说,不过他似乎心不在焉。

菲利普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跟我说说吧——在路上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女人?很可能是非常年轻、单身,还有,嗯,带着一个孩子?”

“没有,”汤姆说,他的音调虽然很随意,但是菲利普能感觉到,他对此其实相当有兴趣,“为什么问这个?”

菲利普微笑:“我来告诉你。昨天早上有人在森林里找到了一个婴儿,还把他带到了我的修道院。是个男孩,我想他出生还不足一天。他肯定是前一天夜里出生的。所以那时候,他母亲肯定跟你都在那块地方。”

“我们没看到任何人,”汤姆重复道,“你们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用羊奶喂他。他吃得似乎还挺顺口。”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菲利普。他想,这是一个能触动任何人心窝的故事。过了一会汤姆说:“所以你在找他母亲?”

“哦,不。我只是随便问问。要是我遇上她,当然,我会把孩子还给她;不过很明显,她不想要他了,所以她肯定已经藏起来了。”

“那么那个男孩怎么办呢?”

“我们会把他在修道院里养大。他将成为上帝之子。我就是这样被带大的,我弟弟也是。年幼的时候我们就父母双亡,之后修道院长成了我们的父亲,僧侣们成了我们的家人。我们不愁温饱,还学会了字母。”

女人说:“然后你们两个都做了僧侣。”她的语气中略带讽刺,仿佛这件事证明了自利才是修道院慷慨行为的最终目标。

菲利普很高兴自己能反驳她:“不,我弟弟离开了本地教会。”

孩子们回来了。他们没找到一片宽树叶——冬天很难找——所以他们只能不用盘子吃饭。菲利普分给他们每人面包和奶酪。他们像饥饿的动物一样风卷残云。“这是我们修道院自制的奶酪。”他说,“像这样比较新鲜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吃,不过多放些天的话味道会更好。”他们饿得没有精力注意这些事情了。没一会儿面包和奶酪就一扫而空。菲利普有三个梨。他从包里翻出它们,递给汤姆。汤姆分给三个孩子每人一个。

菲利普站起来。“我会为你祈祷的,希望你能找到工作。”

汤姆说:“要是你能想起来的话,神父,请跟主教提提我的事。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而且你也明白我们很诚实。”

“我会的。”

菲利普上马的时候,汤姆帮他拉住缰绳。“你是个好人,神父。”他说,菲利普惊异地发现他眼中竟然饱含着泪水。

“上帝与你同在。”菲利普说。

汤姆扶着马头又待了一阵。“你跟我们说的那个婴儿——那个弃婴。”他声音轻柔,似乎不想让孩子们听到,“你们……给他起名字了吗?”

“是的。我们叫他约拿坦,它的意思是上帝的赠予。”

“约拿坦。我喜欢这个名字。”汤姆放开了马。

菲利普好奇地瞅了他一会,然后策马飞奔而去。

金斯布瑞奇的主教并不住在金斯布瑞奇。从冰冷的石砌主教堂和让人伤心的僧侣们那里走出一整天的路,来到一座繁茂的谷地里,才能看到他的宫殿坐落在一片面南的山腰上。这是他个人喜好的方式,因为离教堂过近会阻碍到他的其他职务,比如收缴租税、履行正义以及在皇室宫廷中斡旋。其实这对僧侣们也很合适,因为主教离得越远,对他们的干涉就越少。

菲利普到达此地的那个下午,天气冷得足以降雪了。严酷的风横扫着主教的谷地,低沉的灰云凝聚在他山腰上的庄园上方。虽然不是城堡,也仍然戒备森严。方圆一百码的野地都被肃清。房子周围环绕着一道结实的木围墙,足有一人高,外侧还有排雨沟。大门的守卫神态散漫,但手里的剑可是货真价实。

他的宫殿由上好的石料建成,形成一个“E”字状。建筑的底层是拱顶地下室,坚固的墙壁上点缀着几道厚重的大门,不过没有窗户。一扇门敞着,穿过它菲利普能看到晦暗的室内堆积着大量的桶和麻袋。其他的门都关着,并且用链子栓住了。菲利普很好奇,那后面都有些什么:主教的囚徒们大概都会被扔在这里受尽折磨吧。

E字形的短边是通向上层生活区的室外楼梯。建筑的主要区域,也就是E字的一竖,应该是大厅。形成E字头和脚的两块空间应该是礼拜堂和卧室,菲利普猜想。墙上窄小的百叶窗,就像鱼眼一样疑虑地向外张望着整个世界。

在这堆房间之中还有石砌的厨房、烤面包房各一间,木结构的马厩和谷仓各一间。所有的建筑都修缮有佳——对汤姆·建筑工来说真是个不幸的消息,菲利普想。

马厩里有几匹好马,包括一对军马,附近散布着一群民兵,正在无聊地打发时间。也许正有人来拜访主教。

菲利普把马交给一个马夫,拾阶而上,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地方有种让人难受的军事氛围。成群结队的蒙冤情愿者在哪,带着婴儿来请求祝福的母亲们在哪?他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且他还心怀着一个危险的秘密。也许我得很久以后才能离开这儿,他恐惧地想,我真希望弗朗西斯没来找过我。

他走到了楼梯顶上。这纯粹是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我在这有机会为上帝和教会尽忠,而我却为自己的安危担忧不已。有些人每天都面临危难,在战争中,在海上,还有面对危险的朝圣者或十字军。即便是僧侣,有时也必定会有点害怕,有时也会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菲利普迅速关上门以阻隔外面的冷空气,然后他朝昏暗中望去。房间另一头有一堆大火在熊熊燃烧。它和那些窄小的窗户是唯一的光源。火炉旁有一群男人,有些穿着神职人员的服装,还有些身着小贵族那种昂贵但陈旧的外衣。他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低沉严肃。他们的座位毫无规律地四散分布,不过他们的眼神和说话对象都是一个坐在正中的祭司,他就像一张大网当中的蜘蛛一样。他身材挺瘦,从他两条长腿岔开和两条长胳膊搭在椅背上的姿势看,仿佛他随时都要蹦起来。他稀疏的头发呈墨黑色,脸色苍白,鼻子坚挺,而黑色的服饰让他一眼看上去英俊却有充满威胁。

他不是主教。

一个管事的人从门边的座位上站起来,问菲利普:“你好,神父。你想来见谁?”与此同时,火边的一条猎犬太起头咆哮起来。黑衣男人迅速扬头,看到了菲利普,便立即抬手制止了对话。“什么事?”他粗鲁地问。

“您好。”菲利普礼貌地回答,“我来晋见主教。”

“他不在这儿。”祭司轻蔑地说。

菲利普的心一沉。他虽然一直害怕着这次见面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危险,但现在他只觉得沮丧。那个可怕的秘密他该如何处理?他对祭司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祭司的音调有些突兀,菲利普觉得像被刺了一下。“上帝的事业,”他尖锐地答道,“你是谁?”

祭司扬了扬眉毛,似乎觉得眼前的挑战出乎意料,其他诸人突然安静下来,就像在期待一场爆炸;不过停了一会之后,他相当平和地回答:“我是他的执事长。我名叫瓦勒兰·比格德。”

真是跟当祭司的好名字,菲利普琢磨。他说:“我叫菲利普。我是林间的圣约翰修道院的院长。那是金斯布瑞奇隐修院的一处附属院。”

“我听说过你。”瓦勒兰说,“你是格纹内斯的菲利普。”

菲利普有些吃惊。他想象不出为什么一个现任执事长会知道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名字。不过他的头衔,尽管微不足道,却也足以改变瓦勒兰的态度。执事长脸上蔑视的神色消失了。“过来火炉这边,”他说,“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他对坐在墙边长凳上的某人挥了挥手,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跳起来执行他的命令。

菲利普来到火边。瓦勒兰低声说了什么,其他人起身离开。菲利普坐下来烤着手,同时瓦勒兰将客人们送出了门。菲利普很好奇,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还有为什么执事长没有以祈祷结束这次会面。

衣衫褴褛的仆人端给他一只木头杯子。他浅呷了一口热乎辛辣的葡萄酒,考虑起下一步的行动来。要是主教不行的话,菲利普能去找谁帮忙呢?他想到了去找巴索罗梅伯爵,然后求他重新考虑他的叛乱打算。这个主意真是愚不可及:伯爵会把他扔进地牢,在把钥匙丢掉。然后就剩下了警长,理论上说他们应该是国王在各郡的代表人。不过由于现在谁能当上国王还是未知数,所以也很难说警长站在哪一边。不过,菲利普想,最后我也许还是会铤而走险。他渴望着回归修道院的简单生活,在那他最危险的敌人是瓦勒哈姆的彼得。

瓦勒兰的客人们已经离去,房门把庭院里的人喊马嘶关在了外面。瓦勒兰回到火畔,拉过一张大椅子。

菲利普脑子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并不是很想跟这个执事长谈话,不过他觉得礼貌还是必要的。“我希望我没有破坏你们的会面。”他说。

瓦勒兰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本来也快结束了,”他说,“这些事情总是被不必要地延长。我们在讨论重新签订主教管区的土地合约问题——只要大家果断点儿,这种事情根本用不了多一会儿。”他扇动着一只骨瘦嶙峋的手,好像要把所以主教管区的租地合约跟他们的持有者轰走。“我听说你在林子里的小附属院干得很不错。”

“我很惊讶,你竟然知道这件事。”菲利普答复说。

“主教是金斯布瑞奇的前官方院长,所以他定然会有兴趣。”

或者他是个消息灵通的执事长,菲利普想。他说:“嗯,上帝祝福了我们。”

“确实。”

他们用诺曼法语交谈,这也正是瓦勒兰和他的客人们刚才用的语言,官方的语言。不过瓦勒兰的口音有点奇特,过了一阵菲利普意识到,瓦勒兰应该是从小说英语的,他的口音也受此影响,有些变形。这表明他并不是诺曼贵族,而是靠自己力量爬上来的本地人——跟菲利普类似。

过了一会,此点就被证实了,瓦勒兰换成了英语对他说:“我希望上帝能赐予金斯布瑞奇隐修院相似的祝福。”

这样看来,菲利普不是唯一为金斯布瑞奇处境担忧的人。同菲利普相比,瓦勒兰很可能知道更多彼地的世故。菲利普说:“詹姆斯院长怎么样了?”

“病了。”瓦勒兰简洁地回答。

那么他显然没法对巴索罗梅伯爵的起义做什么了,菲利普郁闷地想。他现在必须得去西菱,在警长那碰碰运气了。

他猛然想到,瓦勒兰应该是那种对本郡重要人物了如指掌的人。“西菱的警长怎么样?”他问道。

瓦勒兰耸耸肩:“不虔诚、傲慢、贪婪、堕落。警长们都一样。你干吗问这个?”

“要是我不能跟主教谈话的话,我可能应该去见见警长。”

“我是主教的心腹,你知道,”瓦勒兰微微一笑,说道,“要是我能帮忙的话……”他做出一个双手张开的姿势,如同一个明知会被拒绝却依然慷慨的人。

菲利普放松了一些,他认为危机时刻的来临已经被推迟了一两天,但是现在他心中再次颤抖起来。他能信任瓦勒兰执事长吗?瓦勒兰的冷淡乃是有意而为,他想:执事长表现得有所保留,但实际上他也许正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菲利普要说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也没有什么原因猜忌他。他看起来是个明智的家伙。他有能力对反叛采取行动吗?如果他自己不能做到的话,他也许会去找主教。菲利普心里一动,其实信任瓦勒兰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因为主教可能会坚持询问菲利普消息的真正来源,而执事长没有权力这么做,他只能满足于菲利普告诉他的故事,不管他相信与否。

瓦勒兰再次对他微微一笑:“要是你在犹豫下去的话,我会开始认为你不相信我!”

菲利普觉得他能理解瓦勒兰。瓦勒兰多少跟他自己有点相像:年轻、有教养、出身贫贱并且聪明机智。以菲利普的品味来说,他也许太过世俗了,不过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被迫花费大量的时间跟各位男女领主打交道,没法享受到僧侣出世的生活所带来的裨益。瓦勒兰心底里是个虔诚的人,菲利普想,他会为教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菲利普在抉择的边缘游移不定。迄今为止只有他和弗朗西斯知道这个秘密。一旦他告知了第三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一个受伤的男人来到我在森林里的修道院,”他开始诉说,暗暗地祈祷着上帝原谅他的说谎行为,“那人全副武装,骑着一匹很好的快马,在一两里之外他摔下去过一次。他跌落的时候肯定骑得挺狠,因为他手臂骨折,肋骨也断了。我们给他接上了胳膊,但是对肋骨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后来他一直咳血,这是受了内伤的征兆。”他边说边看着瓦勒兰的脸。到此还只是礼貌性的关注。“我建议他忏悔他的罪过,因为他已经生命垂危了。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瓦勒兰听到了多少政治方面的新闻。“我想你应该知道布洛瓦的斯蒂芬已经在教会的祝福下继承了英格兰的王位。”

瓦勒兰比菲利普知道得还多。“他在圣诞节前三天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了。”他说。

“已经加冕了!”弗朗西斯都不知道这件事。

“秘密是什么?”瓦勒兰有些不耐烦地说。

菲利普回归正题。“在死之前,那个骑士告诉我,他的主人巴索罗梅,西菱的伯爵,正在跟格洛斯特的罗伯特密谋反叛斯蒂芬。”他仔细研究着瓦勒兰的脸,屏住了呼吸。

瓦勒兰苍白的面颊又蒙上了一层白影。他把椅子里身体向前倾斜。“你认为他说的是实话吗?”他急迫地问。

“一个快死的人一般会对他的忏悔师说实话的。”

“也许他只是在重复现下伯爵家中的一条流言。”

菲利普没料到瓦勒兰如此多疑。他赶紧随机应变。“哦,不,”他说,“他是巴索罗梅伯爵派出的信使,他要去哈姆普郡敦促当地的伯爵调动军队。”

瓦勒兰机灵的双眼掠过菲利普的面容。“他有没有成文的信?”

“没有。”

“任何表示伯爵亲授的印章或者标志物?”

“什么都没有。”菲利普开始微微沁出冷汗。“据我推断,在他要去见的那些人里,他是众所周知的伯爵钦点代言人。”

“他叫什么名字?”

“弗朗西斯。”菲利普傻乎乎地说道,随后他真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就这个?”

“他没告诉我别的什么名字。”菲利普觉得他的故事在瓦勒兰的拷问下就要穿帮了。

“他的武器和盔甲也许能表明身份。”

“他没穿盔甲,”菲利普绝望地说,“我们把他的武器跟他一起埋葬了——刀剑对僧侣们没有任何用处。我们可以把他挖出来,不过我跟你说,它们平淡无奇——我认为你可能从上面找不出什么线索……”他必须把瓦勒兰从他的探究路线上引开。“你觉得我们能干什么?”

瓦勒兰皱起眉头。“没有证据的话很难说该做什么。密谋者可以抵赖,然后起诉者会遭到惩罚。”他没有说“特别是最终发现那个故事是编造的”,不过菲利普猜想这正是他所思考的。瓦勒兰继续说道:“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菲利普摇头。

“你离开这儿之后打算去哪?”

“金斯布瑞奇。我不得不编了一个借口离开附属院,所以我说我会去见隐修院长,因此现在我必须这么做,以便让那个谎言成真。”

“不要对那儿的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我不会的。”菲利普本来也没这么打算过,不过他想知道,为什么瓦勒兰如此坚持此点。也许只是处于他自己的利益:要是他计划冒这个险去揭发这宗阴谋,他肯定希望能有足够的回报。他很有野心。从菲利普的意图来说,这是更加有利的。

“把这事交给我吧。”瓦勒兰唐再次突地说道,与此前相反的态度让菲利普意识到,他的野心就如外套一样可以随时穿脱。瓦勒兰继续说道:“你现在去金斯布瑞奇隐修院,还有忘掉警长,行吗?”

“好的。”菲利普觉得事情应该会顺利进行,至少暂时如此,他背负的重担也减轻了不少。他不会被丢进地牢,被严刑拷问或者被起诉以煽动罪。他还把这项责任交付给了别人——一个看起来很高兴承受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窗边。下午已经过了一半,离日落还有些时候。他有一种冲动,想要立时离开这里,把整个秘密抛诸脑后。“要是我现在动身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行进八到十里。”他说。

瓦勒兰并不强求他留下。“那样你就能到巴星伯恩的村子了。在那你能找到一张床。第二天早上早点出发的话,你中午就能到金斯布瑞奇。”

“是的。”菲利普从窗户前转过身看着瓦勒兰。执事长皱着眉头盯着火堆,陷入深思。菲利普凝视了他一阵。瓦勒兰没有分享他的任何想法。菲利普希望他能知道那机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立刻就走。”他说。

瓦勒兰从他的幻想中回过神来,重新焕发出迷人的风采。他微笑着站了起来。“很好。”他说。他陪菲利普走到门口,然后跟着他爬下楼梯来到庭院当中。

一个马夫牵过菲利普的马,配好了鞍。瓦勒兰本可以说句再见就回到他的炉火边,但他在等。菲利普猜他想确定菲利普走上了通往金斯布瑞奇的路,而不是通向西菱的。

菲利普上马,感觉到比来的时候要愉快多了。正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汤姆·建筑工拖家带口从大门走进来。菲利普跟瓦勒兰说:“这人我在路上遇见过,是个建筑工。他似乎是个老实人,不过流年不利。如果你需要人修房的话,他会让你满意的。”

瓦勒兰没回答。一家人步行穿过庭院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他身上所有的镇静和沉着都弃他而去。他看得目不转睛,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看起来他被什么震撼到了。

“怎么了?”菲利普焦虑地问。

“那个女人!”瓦勒兰的声音只比耳语稍大一点。

菲利普看着她。“她确实挺漂亮的。”他说,他也是刚刚才发觉,“不过根据我们所受的教诲,祭司应当保持贞洁。移开你的眼光,执事长。”

瓦勒兰没听到他的话。“我以为她已经死了。”他悄声说。他似乎突然记起了菲利普的存在。他忙把视线从女人身上拽开,看着菲利普,同时重新归拢他的理智。“请代我向金斯布瑞奇的院长问好。”他说。然后他拍了拍菲利普的马,马蹿了出去,踩着重重的脚步穿过了大门;等菲利普收短了缰绳,将马再度制服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距离已经远得没法说再见了。

- 作者: zeranix 2008年05月13日, 星期二 07:0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大地支柱-第二章-I

第二章

I



瓦勒哈姆的彼得生来就会惹麻烦。

他被送出了金斯布里奇的总修道院,派到了这座林中的小别院里,金斯布里奇的院长急于甩掉他的原因一目了然。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年纪在二十岁后半段,思维敏捷但是习惯藐视他人,而且出于道德上的正直感,他永远处于一种愤慨的情绪中。他刚来这里开始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速度飞快,然后他转过头责备其他人偷懒。可是,让他惊讶的是,大多数僧侣都能跟上他的速度,最后那些更年轻的人甚至还超过了他。于是他决定在懒惰之外再找一条罪状,他第二次选的是暴食。

他开始只吃一半数量的面包,并且不吃肉。白天他从小溪里汲水喝,啤酒他要冲稀再喝,葡萄酒则干脆不沾。当一个健康的年轻僧侣要求多给些肉汤的时候,他严厉斥责了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男孩跟别人开玩笑,喝了那人的葡萄酒,被他训哭了。

基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僧侣们暴食,院长菲利普想,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们正从丘顶走回修道院。年轻人都身材精瘦,老人们则被晒得又黑又瘦。要是吃得太多又没事干,人体的线条会变得苍白而柔软,而他们之中没有人拥有这种圆滚的身形。菲利普认为所有僧侣都应该身材瘦削。肥胖的僧侣将导致穷人们的嫉妒,以及对上帝侍者的仇恨。

按照其个性的行事风格,彼得将他的控诉伪装在一次忏悔中。“我犯下了暴食的原罪。”今天早上他说,当时他们正坐在刚砍倒的大树旁休息,大家吃着黑麦面包喝着啤酒。“我违反了圣本内迪克特的圣规,它要求僧侣不能吃肉也不能喝酒。”他扫视四周的其他人,高扬着脸,黑眼睛里蹿出骄傲的火焰,最终他把视线停在了菲利普身上。“而且这里的所有人也都犯了同一桩原罪。”他把自己的话补完。

菲利普想,彼得变成这样子,真是个悲剧。这个人献身于上帝的事业,他有个好脑子,也有毅力。可是他似乎拥有一种强制性的需要,总想与众不同,并且一直吸引着其他人的注意;这驱使着他不断当众取闹。他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菲利普喜爱他,就像喜爱其他任何人一样,因为他能看出来,在傲慢和轻蔑的背后,是一个烦恼的灵魂,它从不真的相信有任何人会去关心他。

菲利普说道:“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可以重新温习一下,圣本内迪克特在这方面究竟是怎么说的。你记得他的原话吗,彼得?”

“他说:‘除了病人以外都应禁绝肉类。’然后还有‘酒非僧侣之饮品。’”彼得回答道。

菲利普点头。如他所怀疑的一样,彼得不如他自己那么精通这些条文。“基本正确,彼得。”他说,“圣人指的并不是肉类,而是‘四足动物的肉’,还有即便如此他也定下了例外,并不只是对病人,还有弱者。他所谓的‘弱者’是指什么呢?在我们这个小团体里,我们的看法是,在田地里进行辛勤的体力劳动而被削弱的人,可能需要不时地食用牛肉来补充力量。”

彼得闷闷不乐,默默听完了这一席话,他的额头逆反地皱了起来,浓重的黑眉毛在弯曲的大鼻子上方拧住,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上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蔑视。

菲利普继续说道:“在酒这个题目上,圣人说:‘我们读到,酒非僧侣之饮品。’他用了‘我们读到’这几个词,这暗示着他并不完全赞同剥夺这种权力。他还说每天一品脱的葡萄酒对任何人都已足够。还有,他也告诫我们不要饮酒过量。这很明显吗,他并不希望僧侣完全禁酒。”

“可是他说要在每件事中保持节俭。”彼得说。

“那你是说我们这里不节俭了?”彼得问他。

“是的。”他用清脆的声音答道。

“‘上帝赐予了人们禁欲的天赋,他们应当为此获得适当的回报。’”菲利普引经据典,“要是你觉得这里的食物过于丰盛,你可以少吃一些。但是要记住,圣人说过其他的话。他引用了使徒书信中写给哥林多的第一封,其中圣徒保罗说:‘每个人都从上帝那里获得适合他的恩赐,一人如此,尽皆如此。’然后圣人还告诉我们:‘正由于此,不能毫无疑虑地决定他人食物的数量。’请记住这些,彼得,在你斋戒和冥思暴食原罪的时候。”

之后他们又回去工作,彼得周围盘绕着一股殉难般的气氛。他不会这么容易安静下来的,菲利普明白。在僧侣们的三大誓言——贫穷、贞洁和服从当中,给彼得带来麻烦只有服从。

当然,有很多方法来处理不服从的僧侣:单人禁闭、减少食水、鞭笞还有最严厉的逐出教会和赶出修道院。通常菲利普手下不会留情,特别是有僧侣想挑战他的权威时。因此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纪律严明的强硬派。不过事实上,他厌恶对人施以刑罚——那将给僧侣们的兄弟之情制造不和谐因素,所有人都会变得郁郁不乐。不过无论如何,在彼得身上,刑罚不会有一丁点好处——实际上那样做会让他更加骄傲更加心狭量窄。菲利普必须要找到一种能控制彼得,并且同时软化他的方式。这不容易。不过这时,他想到,要是万事都很容易的话,人们也就不需要上帝的指引了。

他们走到了修道院所在的林间空地。在他们穿过空场的时候,菲利普看到了约翰修士从山羊圈那边朝他们兴奋地挥手。他的名字是约尼·八便士,脑子有些小问题。菲利普很奇怪,他在兴奋个什么劲。约尼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祭司长袍的男人。他看起来隐约有些眼熟,菲利普快步向他赶过去。

那位祭司身材短小精悍,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一头短短的黑发,眼睛是明亮的蓝色,闪闪发出警觉和智慧的光亮。看着他,菲利普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这个祭司,他惊讶地发现,是他弟弟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抱着一个新生儿。

菲利普不知道那一个更让他惊讶,弗朗西斯还是那个婴儿。僧侣们都围了过来。弗朗西斯站起来把婴儿交给约尼,然后菲利普拥抱住他。“你来这里干什么?”菲利普高兴地说,“还有你怎么有孩子了?”

“待会儿再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弗朗西斯说,“说到这个婴儿,是我在林子里找到的,就他一个人,躺在一个大火堆边上。”弗朗西斯顿了顿。

“然后呢……”菲利普催他说下去。

弗朗西斯一耸肩。“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因为我也就知道这些。我本来估计昨晚就能到这儿的,但是路上不太顺,所以我在一个护林官的小屋里住了一晚上。今天清早我从他那里出来,正骑马走在路上,就听到一个婴儿的哭声。过了一会我就看见他了。我把他抱起来,带到这儿来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

菲利普有些怀疑地看着约尼怀里的小布包。他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把包裹布掀起一角。他看到了一张有细纹的粉色小脸,一张张开的嘴,里面没牙,还有一个小光头——活脱一个缩小了的老僧侣。他把襁褓又揭开一些,看到了瘦小脆弱的双肩、挥动的双臂和紧握的拳头。他仔细观察着从婴儿肚脐垂下来的一小截脐带。让人有点恶心。这样子正常吗?菲利普琢磨着。看起来像是一道愈合得不错的伤口,要是伤口的话最好还是别去管它了。他又把裹着婴儿的布往下拽了一些。“一个男孩。”他尴尬地咳了一下,又拿布把它盖好。有几个小修道士咯咯笑起来。

菲利普突然觉得很无助。我到底要怎么安置它?他想。养活它?

婴儿哭起来,那声音传到他的耳膜,听起来就像一首广受喜爱的赞美诗。“它饿了。”他说,同时在心底里思考着:我怎么知道的?

一个僧侣说:“我们没法喂养它。”

菲利普刚要问:为什么不行。他就意识到了原因: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女人。

不过,约尼已然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菲利普就看到了。约尼坐在长凳上,把婴儿放在他膝头。他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一个角拧成了螺旋状。他把那个角在奶桶里沾了一下,让毛巾吸进一些液体,然后把它放到孩子嘴边。那婴儿张开嘴,吸吮着毛巾,吞咽着。

菲利普几乎要为此欢呼起来。“这真是个妙着,约尼。”他吃惊地说。

约尼咧嘴一笑。“我以前这么干过,有一只母山羊在它的孩子断奶之前就死掉了。”他骄傲地说。

所有僧侣都关注着约尼重复着一系列简单的动作,沾湿毛巾然后让婴儿吃奶。他的毛巾触到婴儿嘴唇的时候,有几个僧侣也会张开自己的嘴,菲利普开心地看着他们。这样喂孩子速度很慢,不过不管怎么说,喂孩子无疑都是一件细活。

瓦勒哈姆的彼得,此前也一直被这婴儿的魅力所吸引,暂时忘记了发表自己的批评,不过现在他恢复了本来面目,说道:“要是能找到孩子的妈妈就不用麻烦了。”

弗朗西斯说:“我表示怀疑。他妈妈很可能还没结婚,却已经违背了道德。我猜想她还很年轻。也许她成功地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然后,在临产的时候,她跑进了森林,生了一堆火,独自把孩子生下来,接着把孩子留下来喂狼,自己回了家。她会尽量确保别人找不到她。”

那婴儿已经沉沉入睡。冲动之下,菲利普从约尼那里把它抱了过来。他将其搂在胸前,用手托着它,摇晃着。“可怜的东西,”他说,“真可怜、真可怜。”一种想要保护和照顾这个婴儿的强烈欲望像洪水一样充满了他的内心。他注意到,僧侣们都盯着他,为他突然表现出的温柔而震惊。他们从来没见他抚摸过任何人,当然,因为用肢体的方式表现慈爱,在修道院里是严格禁止的。很明显,他们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好吧,他想,他们现在知道真相了。

瓦勒哈姆的彼得再次开口:“我们得把这个孩子带去温切斯特,然后给他找个养母。”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菲利普也许不会这么快地反驳,但既然是彼得说的,菲利普就要赶紧回答他,而自此以后,他的生命也彻底变了样。“我们不给他找养母。”他坚决地说,“这孩子是上帝的礼物。”他环视所有人。僧侣们都被他的词句钩住了,睁大眼睛回视他。“我们自己照顾他。”他继续说,“我们喂养他,教育他,以上帝的方式把他带大。然后,等他成人,他也将成为一名僧侣,我们用此种方式将他献回上帝身边。”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随后彼得气愤地说:“这不可能!僧侣们不能养活婴儿!”

菲利普跟他弟弟对视一笑,记忆在他们之间流动。菲利普再次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充满了过往的重量。“不可能?不,彼得。正相反,我非常确定,它是可以的,我弟弟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有过这样的经验。对吧,弗朗西斯?”

现在的菲利普认为那一天是末日,那天他父亲回家时身负重伤。

菲利普第一个瞧见了他,他骑着马走在蜿蜒的山腹小径上,朝北威尔士群山环抱的那座小村庄而去。六岁的菲利普跑出去迎接他,但是这次爸爸没有把他的小子忽悠着举上马背。他骑得很慢,趴在马鞍上,右手持缰绳,左臂耷拉在一边。他脸色惨白,衣服上到处是血。刚开始菲利普既惊奇又害怕,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显得如此脆弱过。

爸说:“去叫你妈妈。”

等他们把他拖进屋之后,妈割开了他的衬衫。菲利普被吓坏了:素来节俭的母亲居然刻意糟蹋好衣服,这种状况比眼前的鲜血还令他震惊。“现在别管我。”爸说,不过平日里的粗嗓门已经被削弱成喃喃自语了,没人理会他的话——又是一个惊人的事件,因为通常他的话就是律条。“别管我,让所有人都去修道院。”他说,“该死的英格兰人就快来了。”在这座小山的顶上有一座带教堂的修道院,可是菲利普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去那里,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妈说:“要是你在多流点血的话,你就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永远。”不过格温阿姨说她会去拉响警报,然后她出去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之后发生的事件时,菲利普意识到,当时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和他四岁的弟弟,弗朗西斯。没有人想到要把他们带进安全的修道院。大家都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并且假定菲利普和弗朗西斯都没事,因为他们跟父母在一起。但是爸即将血流至死,而妈正在努力救他,所以后来英格兰人把他们四个逮个正着。

两个民兵踹开门,冲进了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屋子,菲利普短短的生活经验,让他对此毫无防备。要是等他们再张大一点,他们肯定是那种长得傻高的叛逆少年,到处嘲弄老妪、辱骂犹太人,乃至午夜在酒馆外面斗殴,所以在其他情况下,他们大概不会害怕。但现在(多年以后,等菲利普能客观地思考那一天的事情之后,他才明白)那两个年轻军人都被嗜血的欲望所控制了。他们一直在打仗,他们听到了很多人痛苦喊叫的声音,他们看到了同伴倒地而亡,他们感受到了恐惧,而且,跟字面形容的一样,他们真的失去了理智。但他们赢得了战斗,存活下来了,现在他们热切地追击着敌人,除了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尖叫、更多的伤口和更多的死亡,没有什么能满足他们了。所有这一切都写在他们扭曲的脸上,他们走进这间房屋就像狐狸进了鸡窝。

他们的行动极为迅速,但是菲利普能记起他们向前迈出的每一步,如同它持续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穿着轻铠甲,基本只是一件短链甲背心和一顶有铁边的皮盔。两个人长剑都已经出鞘。一个很丑,长着大弯鼻子,斜眼,牙露出来一些,好像一只猿猴在吓人地咧嘴嬉笑。另一个留着大胡子,上面沾着血污——估计是别人的,因为他似乎没有受伤。两个打量着房间,脚下的大步却没有停下。他们无情、充满算计的眼睛放过了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注意到妈,最后集中在爸身上。大家还都没来得及动,他们几乎就已经到了他身前。

之前妈一直弯腰俯在他身上,想给他左臂打上绷带。她直起身,转向入侵者,她的双眼喷射出无助所带来的勇气。爸跳了起来,用完好的那只手抓起剑柄。菲利普惊恐地大叫一声。

那个丑陋的人把剑高举过头顶,用剑柄砸在妈头上,但只是把她推开,没刺伤她,也许因为他不想在爸还活着的情况下,冒着被卡住的危险,把剑插进另一个人身上。菲利普若干年之后才想清楚:那时他只是跑到他母亲身边,并不知道她已经不能再保护他了。妈脚下踉跄,头晕目眩,而那个丑人走过她身边,再度举剑。菲利普使劲抓着母亲的裙子,而她还在眩晕中摇移不定,但他还是禁不住要去看他父亲的状况。

爸从鞘里拔出了武器,举起来防御。丑人向下挥击,双刃相交,发出铜铃般的声音。像所有小男孩一样,菲利普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不可战胜的,而此时他了解了真相。爸失血过多,身体脱力。两把剑相撞之时,他松了手,而攻击者把他的剑向上抬了一点,又快速斩下。这一击正砍在爸粗壮的脖子与宽阔的肩膀相连的部位。菲利普看到锋利的剑刃切进了他父亲的身体,于是他开始尖叫。丑人抽臂一刺,把剑尖捅进了爸肚子里。

恐惧让菲利普寸步难行,他抬头看着母亲。他们四目相交,那两个人也是如此,大胡子一下把她打倒在地。她跌倒在地板上,就在菲利普旁边,血汩汩地从她头部的伤口流出。大胡子把剑柄一转,这样一来他可以剑尖向下双手持握。然后他高举长剑,就像一个要剖腹自杀的人一样,接着全力扎下去。剑头进入妈胸口的时候,发出了令人难受的骨头破碎之声。长剑越插越深,(菲利普注意到,尽管当时他已经被令人盲目而歇斯底里的恐惧所吞没)最后对穿而出,撞到了地面,它像钉子一般将她定在了地上。

菲利普慌乱地再一次望向他父亲。他看到他身体前倾,瘫倒在丑人的剑上,血液犹如泉涌。杀死他的人后退了几步,扭着剑柄,想把它拔出来。爸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了一步。那个丑陋的人暴躁地大吼一声,用剑在爸肚子里搅来搅去。这次它出来了,爸倒在地上,双手伸向了自己大敞的腹部,好像这样做能把伤口堵上一样。菲利普此前以为,人的内脏多少有点坚硬,但是看到他父亲体内掉出来的难看的管子和器官,他觉得迷惑,也觉得反胃。攻击者再次举起了他的剑,剑头向下,悬在爸的身体上,跟大胡子把剑悬在妈上方一样,然后以同样的方式送出了最后一击。

两个英格兰人互相看了一眼,菲利普在他们脸上读出了解脱的神情,这令他觉得相当意外。他们俩一齐转过身来,面对他和弗朗西斯。一个人点头,另一个耸肩,菲利普意识到他们就要来杀他和他弟弟了,他们要用那锋利的剑刃把他们切开,当他意识到那会有多疼的时候,恐惧在他体内沸腾,他感觉脑袋都快爆炸了。

胡子上有血的男人敏捷地弯下腰,一把拎起弗朗西斯的脚踝。他把他倒举在空中,那孩子则哭喊着他母亲,他并不明白她已经死了。丑男人把剑从爸身体里拔出来,手臂后收,做好了穿透弗朗西斯心口的准备。

这下却再也没有刺出来。一个声音发出的命令响彻四周,两个人僵住了。等尖叫声停下来,菲利普才发现是自己在叫。他望向门口,见到了修道院的院长彼得,他穿着他那套手织的长袍站在门边,上帝的愤怒写在他眼睛里,他手里像握剑一样握着一只木十字架。

彼得院长开始说话。菲利普不懂他说的语言——那是英语,当然——不过意思很明确,因为那两个男人看来有些羞愧,大胡子温和地把弗朗西斯放下来。那位僧侣边说着话边自信地大步跨进屋里。两个民兵后退了一步,他们似乎害怕他——他们有剑和盔甲,而他只有一件羊毛长袍和一个十字架!他转身背对他们,这是一种轻蔑的姿态,蹲下来跟菲利普交谈。他的声音冷静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

“啊,是的,我记起来了。你弟弟呢?”

“弗朗西斯。”

“好的。”修道院长看了看地上淌血的尸体。“这个是你妈妈,对吗?”

“是的。”菲利普说,他指着地上满目疮痍的尸体,感觉到恐慌笼罩了他,“那个是我爸!”

“我知道。”僧侣安抚他说,“你别再喊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你明白不明白,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菲利普痛苦地说。他知道人们说动物死了是指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发生在爸妈身上?

彼得院长说:“就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们还睁着眼!”菲利普喊道。

“嘘。那我们最好把它们合上。”

“是的。”菲利普说。他觉得这样做好像就能解决些什么问题似的。

彼得院长站起来,拉过菲利普和弗朗西斯的手,穿过房间,把他们领到他们父亲的尸体面前。他跪下来,把菲利普的右手握在手中。“我教给你怎么做。”他说。他拉着菲利普的手放到他父亲脸上,可是菲利普突然害怕碰到他父亲,因为那身体看起来太奇怪了,苍白、松松垮垮,各处还有看不见的伤口,他把手缩了回来。然后他焦虑地看着彼得院长——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人——不过院长没有生气。“来。”他温柔地说,再次拉过菲利普的手。这次菲利普没有抗拒。僧侣用他的拇指和四指夹着菲利普的食指,让男孩触碰他父亲的眼睑,并且把它推下来,直到它盖住了那瞪得吓人的眼球。随后院长放开了菲利普的手说:“合上他的另一只眼。”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菲利普伸出手,接触到父亲的眼睑,然后把它合上。他马上觉得好受一些了。

彼得院长说:“我们也让你妈妈的眼睛闭上吧?”

“好的。”

他们跪在她身旁。院长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血迹。菲利普说:“弗朗西斯呢?”

“也许他也应该来帮忙。”院长说。

“做我刚才做过的,弗朗西斯。”菲利普对弟弟说,“合上妈妈的眼睛,就像我合上爸爸的眼睛一样,那样她就能睡觉了。”

“他们困了吗?”弗朗西斯问。

“不,不过就像是睡着了。”菲利普用权威般的语调说道,“所以她应该把眼睛闭上。”

“那好吧。”弗朗西斯说,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他母亲的双眼。

接着院长把他们两个都抱起来,一手一个,不再看那两个民兵一眼,头也不回地夹着他们走出了房间,爬上倾斜的山腰小路,直奔修道院的避难所。

此后他们就被他安置在修道院的厨房里,这样他们便不至于有空胡思乱想,他告诉他们,要帮厨子准备僧侣们的晚餐。第二天他就带领着他们去看了父母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洗净,穿好了衣服,伤口也被清理并且部分地修补好,它们躺在棺材里,并排摆在教堂的广场上。只来了几个亲戚,因为并不是所有村民都能及时逃出侵略军的魔爪躲到修道院里的。彼得院长把他们到了葬礼上,让他们亲眼看着两具棺材埋进坟墓里。菲利普一哭,弗朗西斯也跟着哭。有人说要他们安静一点,但是彼得院长说:“随他们哭吧。”只有经历过这个过程,他们才能真心地意识到,他们的双亲已经去世,不会再回来了,这时他终于决定要谈谈将来的安排了。

在他们的亲戚当中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每户都成为了单亲家庭。没有亲朋能照看这两个男孩。于是就只剩了两个选择:把他们赠送,甚至是卖给农场主,他们将以奴隶的身份劳作,直到他们长得够大够壮,自己跑掉为止。或者他们可以被献给上帝。

小男孩进入修道院的情况并不罕见。通常的的年龄是十一岁左右,最低限度也是五岁上下,因为僧侣们不太善于应付婴儿。这些男孩有时是孤儿,有时是只有单亲,有时是因为父母的孩子太多了。正常情况下,这家人会为孩子陪送殷实的礼物——一座农场、一座教堂甚至整座村子。如果实在穷苦潦倒,礼物也可以免去。不过,菲利普的父亲留下了一座中等大小的山丘农场,所以这两个男孩并不属于救济的范围内。彼得院长提出,修道院可以同时接管孩子们和农场;活着的亲戚们对此都表示同意,而这项约定也受到了格温内斯王子格鲁菲德·阿普·希南的批准,尽管此人暂时对亨利王的入侵军——也就是杀死菲利普父亲的那支军队——俯首称臣,但尚未被永久。

院长深知丧亲之痛,但就其所能而言,他当时对发生在菲利普身上的事情并无准备。过了一两年之后,等哀痛似乎已经过去,两个孩子也已经在修道院扎下根之后,菲利普的心被一种难以平息的愤怒所占据。山顶这个小社区里的条件不够差,没法给他发泄愤怒的出口:那里有食物和衣服,冬天的僧舍里还有炉火,甚至还有友爱和关怀;而且严格的纪律和乏味的意识至少有助于维持秩序和稳定;可是自此开始,菲利普表现得就像冤狱里的犯人。他破坏规矩,寻找一切机会威胁高级僧侣的权威,偷盗食物,打碎鸡蛋,放跑马匹,欺凌弱者,侮辱长者。渎神的罪状他倒是很快就停止了,因此院长宽恕了他的所有其他行为。而最后他长大了,于是这些都被抛弃了。有一个圣诞节,他回顾了过去的十二个月,发现自己全年都没在禁闭室里待过一夜。

他回复正常的原因并不单一。对课程兴趣盎然大概也对此帮助不小。音乐的数学理论让他着迷,即便是拉丁语动词的变位也包含着某种令人心满意足的逻辑感。他曾被派去给地窖管理员帮忙,这位僧侣为整座修道院提供补给物资,从草鞋到种子;这项工作也吸引了他的兴趣。他对约翰修士产生了一种英雄崇拜型的仰慕,约翰是一个英俊有强壮的年轻僧侣,他似乎是学问、神圣、睿智与和善的化身。不管是模仿约翰,或是他自己倾向的转变,或者两者兼有,菲利普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祈祷和礼拜中找到某种慰藉。故而在进入青春期时,他心中装满了修道院这个集体,耳朵里也灌满了神圣的旋律。

在学业上,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比他们所认识的同龄男孩都进步得多,可是他们猜想这只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修道院里,受到的教育强度也更大一些。在这一阶段,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后来他们自己也开始在小学校里教课,并且直接受教于院长本人,而不是那些上年岁的迂腐的新老师,即便这时,他们也只是觉得,自己能领先于其他人是因为起步早。

回顾起青年时代,菲利普觉得那似乎是个短暂的黄金时期,一年或者稍短的时间,在他叛逆结束之后,强烈的肉欲侵袭之前。后来就到了让人苦恼的时期,那时充满了不纯的念头、梦遗、无比难堪的忏悔(他的忏悔师就是院长)、还有在皮肉鞭笞之下无尽的苦修和禁欲。

折磨他的欲望从来没有完全停止过,不过它最终变得不甚重要了,只是偶尔骚扰他而已,仅在他身心都很闲散的罕见情况下。就如会在潮湿天气复发的旧伤一样。

不久后,弗朗西斯打了同样的战争,虽然他并没有向菲利普倾诉此事,菲利普心里的印象是,他跟邪恶的欲望做斗争时不如自己那么勇敢,在承受挫败的时候还有点高兴。不过,重要的是,面对僧侣生涯中最大的敌人,他们都能与其和平共处了。

在菲利普给储窖管理员帮工的同时,弗朗西斯为彼得院长的手下,一个小隐修院的院长工作。储窖管理员死的时候,菲利普才二十一岁,虽然十分年轻,他还是接过了这项工作。等弗朗西斯长到二十一岁时,院长打算为他新建一座新的前哨院,也就是小隐修院的下属。不过这一计划招致了一片批评。弗朗西斯请求免去他的此项职责,当他被派去之后,他又要求离开修道院。他想被任命为一名祭司,在外面的世界里为上帝效力。

菲利普既惊讶又害怕。他从来没考虑过两兄弟之中会有一个离开修道院,于是此时他惊慌失措,就如同突然发现自己是国王的继承人一样。可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放手让弗朗西斯投身外面的世界之中,没用多久,他就成了格洛斯特伯爵的宫廷牧师。

这件事发生之前,菲利普认为他的未来简单明了,他已经全部考虑好了:他将成为一个僧侣,过着简朴和顺从的生活,也许在他老了以后,能成为修道院的院长,努力依照彼得树立的榜样活下去。现在他有些怀疑,上帝是否给他安排了什么别的前程。他记得那个关于天赋的格言:上帝期待他的仆从扩展他的疆域,而不只是守成。他微微颤抖着跟彼得院长交流了这个想法,他明白自己有被斥责为骄傲自满的危险。

让他意外的是,院长说:“我一直在猜,你究竟要多久才能意识到这点。当然,你命定要做些别的事。你生在一个修道院附近,六岁成了孤儿,被僧侣们养大,二十一岁当上储窖管理员——要是你注定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偏远山区公国的阴冷山丘顶上的修道院里,上帝是不会费那么大事来塑造你的。这里不够你施展的。你必须离开这里。”

菲利普目瞪口呆,不过在离开院长之前,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要是这座修道院这么无足轻重,上帝为什么把你放在这儿?”

彼得院长笑道:“没准是为了照顾你。”

当年晚些时候,院长去坎特伯雷拜见大主教,回来之后他跟菲利普说:“我把你交给金斯布瑞奇的隐修院长了。”

菲利普有些沮丧。金斯布瑞奇隐修院是这片土地上最大最重要的修道院之一。它是个天主教的隐修院:它的教堂是座天主教堂,由主教掌权,而主教理论上说就是修道院的院长,尽管事实上管理它的是隐修院的院长。

“隐修院长詹姆斯是我一个老朋友,”彼得院长告诉菲利普,“前几年他相当地心灰意冷,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说,金斯布瑞奇需要新鲜血液。具体点说,詹姆斯在林子里的一个分院遇到了麻烦,他急需一个完全可靠的人接管那个附属院,并且把它引回虔信的正道上来。”

“所以我就要成为那个附属院的院长?”菲利普惊讶地说。

院长点头:“我们认为上帝给你留了不少事做,如果我们的想法正确,可以预期,他会帮你解决那个附属院里遇到的一切问题。”

“要是我们错了呢?”

“你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当我的储窖管理员。不过我们不会错的,我的孩子,你会看到的。”

告别是泪水涟涟。他在这儿度过了十七年,僧侣们就是他的家人,如今比他那被野蛮夺走的双亲更加真实。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些僧侣了,他觉得难过。

第一次见金斯布瑞奇就令他震惊。围墙之内的修道院比许多村镇都要庞大,天主教堂是一座宽阔阴郁的洞穴,院长的住宅是一座小宫殿。不过等他适应了这巨大的尺寸之后,彼得院长在他老友身上看到的灰心丧气之状立刻显现在他眼前。这座教堂明显需要大修,祈祷词读得敷衍了事,保持肃静的规矩总是有人打破,而且仆从的数量过多,甚至超过了僧侣。菲利普很快从敬畏中缓醒过来,变得气愤不已。他真想揪住詹姆斯院长的脖子,边摇晃着他边说:“你怎么敢这样做?你怎么敢把对上帝的祈祷匆匆带过?你怎么敢允许见习修道士玩色子,让僧侣们养宠物狗?你怎么敢住在一座宫殿里,被仆人簇拥,而让上帝的教堂散落成废墟?”当然,他没有说出此类的话。他跟詹姆斯院长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正式的会面,那是个又高又瘦的人,还驼着背,似乎全世界的烦心事都压在他的双肩上。然后他跟下属隐修院的院长雷米久斯谈话。谈话开始时菲利普暗示,他认为这座隐修院早该做些改变了,还希望它的代理领导者能真心地表示赞同。但是雷米久斯对此嗤之以鼻,似乎在说“你以为你是谁?”然后改换了话题。

雷米久斯说名为“林间的圣约恩”的附属院建立于三年前,那里有土地有资产,此时应该能自给自足了,但是事实上它还需要依赖总院的援助。还有其他问题:一个偶然借宿的执事批评了那里的仪式进程;旅行者们声称他们曾被那片区域的僧侣打劫过,还有过关于不洁行为的传言……雷米久斯不能或者不愿给出细节,这一情况正是整个组织运转不畅的另一个信号。菲利普离开的时候气得全身打颤。修道院本该是荣耀上帝的所在。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它就什么都不是。金斯布瑞奇隐修院比什么都不是还糟糕。它的偷闲做懒让上帝蒙受羞耻。不过菲利普对此无能为力。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不过是重整金斯布瑞奇的一个附属院。

在前往林间附属院的两天骑程中,他咀嚼着获得的仅有信息,同时虔诚地考虑着自己的行事手段。他决定,首先要温和一些。通常来说院长是由僧侣们选举出来的,不过说到附属院,那只是一个主修道院的前哨,所以只要总院挑一个就行了。他必须要小心地摸着石头过河。他需要更多地了解扰乱此地的问题,然后才能决定怎么解决比较好。他必须赢得僧侣们的尊重和信任,特别是那些比他年长的和有可能觊觎他位置的。接着,等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他的领导地位也确保之后,他会开始坚定不移地行动。

然而事不遂人愿。

第二天日光转暗的时候,他在一片空地边缘勒住了胯下矮种马的缰绳,观察起他的新家来。当时那里只有一座石砌建筑,礼拜堂。(次年菲利普修建了新的石砌僧舍。)其他的木制建筑看起来摇摇欲坠。菲利普不以为然:僧侣们制造的一切都应当坚固持久,无论是猪圈还是主教堂。四下张望了一阵,他又发现了更多的证据,当初在金斯布瑞奇令他震惊的那种懒散也蔓延到了这里:这里没有篱笆,干草挤出了谷仓的门,养鱼塘边上有一个肥堆。抑制不住的谴责欲望拉长了他的脸,他对自己说:温和,温和。

起初他没见到一个人。似乎被应该这样,因为正是晚祷的时间,大多数僧侣都该待在礼拜堂里。他用鞭子拍打着矮种马的肋部,穿过空地来到一个像是马厩的小屋前。一个头发里夹着稻草、眼神空洞的年轻人从门后探出头,惊讶地盯着菲利普。

“你叫什么名字?”菲利普说,然后,过了一小会,他羞怯地补充道:“我的孩子。”

“他们叫我约尼·八便士。”年轻人说。

菲利普下马,把缰绳递给他。“好的,约尼·八便士,你可以给我的马卸鞍了。”

“好的,神父。”他把缰绳绕在一根围栏上,走开了。

“你去哪?”菲利普尖利地问道。

“去告诉其他兄弟有一个陌生人来了。”

“你必须学会顺从,约尼。给我的马卸鞍。我自己会告诉兄弟们我来了。”

“好的,神父。”约尼似乎被吓到了,低头去干活。

菲利普四处观瞧。空地中间有一栋像大厅的长形建筑。它旁边是座小的圆形建筑,房顶的洞往上冒着烟。那应当是厨房。他决定去看看晚饭吃什么。在管理严格的修道院里,每天只供应一餐,即中午的午饭;不过这里显然不是个严格的地方,可能在晚祷后会有简单的晚餐,几片面包配上奶酪或腌鱼,或许是一碗含有草药的清淡肉汤。可是,当他接近厨房的时候,他闻到的毫无疑问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烤肉香味。他停下来,皱起眉头,然后走了进去。

两个僧侣和一个男孩围坐在中央壁炉边。在菲利普注视下,一个僧侣将一只水壶递给另一个,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男孩正在转一根烤肉叉,上面穿着一头小猪。

他们惊异地抬头看着菲利普走到光亮之处。他无言地从僧侣手里拿过水壶,闻了闻。然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喝酒?”

“因为它能让我心里高兴,陌生人。”僧侣说,“来几口——多喝点。”

很明显没有人提醒他们,新院长要来了。同样明显的是,他们并不害怕有路过的僧侣把他们的行为禀告给金斯布瑞奇。菲利普有种把酒壶砸到那人脑袋上的冲动,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平和地开了口。“穷人的孩子们在饿肚子,只是为了供我们喝酒吃肉。”他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而不是让我们心里高兴。今晚你不能再喝酒了。”他带着酒壶转身就走。

出门以后他听到那个僧侣说:“你以为你是谁?”他没有回答。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了。

他把酒壶留在厨房外面的地上,走过空地来到礼拜堂,拳头一松一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怒气。不要莽撞,他告诉自己。小心行事。慢慢来。

在礼拜堂外窄小的门廊下,他停了一会,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巨大的橡木门走了进去。

十来个僧侣合几个见习修道士背对他站成参差的队列。他们前面是圣器保管者,他正从一本打开的书里朗读着什么。他迅速地述说着仪式内容,僧侣们则马马虎虎地低声应和着。三根长短不一的蜡烛在肮脏的祭坛罩布上洒下蜡液。

后排有两个年轻僧侣正在津津有味地交谈,毫不理会前方的仪式。在菲利普走近的过程中,其中一个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另一个大声笑出来,盖过了圣器保管人急促不清的话语。这是压倒菲利普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想要温和行事的念头从他的头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开嘴以最大音量吼了起来:“安静!”

笑声戛然而止。圣器保管人停止了诵读。礼拜堂里寂静无声,僧侣们都转身注视着菲利普。

他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刚才大笑者的耳朵。他跟菲利普年龄相仿,还更高一些,但他被惊呆了,在菲利普按下他脑袋的时候没有抵抗。“跪下!”菲利普喊道。有一阵那个僧侣似乎想要挣脱出来,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范了错误,然后如菲利普所料,他的抵抗情绪被负罪感所剥蚀,菲利普用力一拧他耳朵,那个年轻人就跪了下去。

“所有人,”菲利普命令道,“跪下!”

他们都发下过顺从的誓言,数年之久的习惯,并不会被近期可耻的无法无天生活轻易磨灭。半数僧侣和所有见习修道士都跪下了。

“你们都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菲利普说,他不再控制自己的脾气,“你们都亵渎了神明,每个人。”他环视四周,扫过他们的眼睛。“你们的悔改要从现在开始。”他最后说。

他们缓缓跪下,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圣器保管人还站着。他二十多岁,比菲利普大一些,身材丰满,双眼困倦无神。菲利普绕开跪着的僧侣们接近他。“把书给我。”他说。

圣器保管人挑衅般地回视他,一句话也不说。

菲利普伸手轻轻抓住那本大书。保管人把它攥得更紧了。菲利普犹豫了一下。他花了两天才决心要小心行事、缓步前进,可是他刚一到这儿,脚下的尘埃还没落定,就不顾一切地跟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人正面对抗。“把书给我,然后跪下去。”他重复道。

保管人脸上隐约显出冷笑的迹象。“你是谁?”他问。

菲利普再次犹豫。很明显他是个僧侣,从他的长袍和发型就能看出来,而且从他的举动中,大家肯定都已经猜到,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他们还不清楚,他的级别是否在圣器保管人之上。他只要说一句“我是你们的新院长”就够了,但他不想这么做。猛然间,他觉得似乎通过道德的权威取胜更为关键。

保管人发觉了他的不决,便开始利用这一点。“请告诉我们大